深秋的桐溪镇,雨下下停停。林惠兰搬来方凳,踮着脚,从衣柜顶上把那只盒子抱了下来。
盒子是母亲留下的。暗红的漆,九个格子,一个盖,边角已经磨出了木头的本色。母亲说过,林惠兰周岁那天就是用它抓的周,那一回她自然记不得。她记得的是三十四年前亦舟那一回。母亲和姨婆关起堂屋的门摆盘,她在灶间炸鱼,只听见外面笑成一片,有人喊“抓算盘了”。等她擦着手出来,盘子已经收了。母亲笑得直拍腿:“这孩子,将来会算账。”
她掀开盖子。格子里的东西用一块红布兜在一起,扎着个结,布角褪成了浅粉。家里的规矩,这块布只能在抓周那天早上解,早一天都不行。母亲说这话的口气,跟说“饭前洗手”一样平常。林惠兰隔着布按了按,里头硬硬的,挤成一团。她收回手,拿软布把盒盖里外擦了两遍,擦到能映出灯影。那个结,她一下也没碰。
镇上的老规矩,生日照农历过,抓周更不用说。厨房门后挂着月历,每一格底下用小字印着农历日期。禾禾是去年这时候生的,孙女的农历生日她早抄在本子上了。她顺着小字一格一格往下找,找到了,在这个月下旬,正好是个星期六。
她拿红笔在那一格画了个圈,自己先笑了。星期六好,孩子们周五下了班往回赶,不用请假。
下午她撑着伞去河边那家饭馆,订下了后面的小厅。老板娘问几桌,她说人还没数清,先给她留着。
晚上她裁了张红纸,用小楷写客人名单:几家老亲戚,从前的同事,看着亦舟长大的老邻居……写到最后一行“姨婆”,笔尖停了停。姨婆八十九了,住在孙子家,记性一天不如一天,有时拉着她的手叫“素云”,那是母亲的名字。路倒是不远。她在名单边上添了一行小字:借轮椅,叫她孙子推来,座位靠门,累了好先走。
吃过晚饭,估摸着禾禾该睡了,她拨了儿子的电话。
“亦舟,禾禾生日我看好了,农历是这个月下旬那个星期六,饭馆都订了。”
“妈,”亦舟顿了一下,“星期六……啊?”
“星期六还不好?你们不用请假。”
“不是,我是说……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,他压低声音跟谁说了句什么。
“妈,我是若澄。”
若澄的声音清清楚楚,“您先别忙着订,我们这边其实已经安排了。”
“安排什么?”
“摄影师约好了,酒店房间也订了,人家给布置好,拍一组周岁照,就在禾禾公历生日那个周末。定金都交了。”
林惠兰握着电话,没出声。
“妈?”
“听着呢。”
她说,“公历生日。”
“我们一直以为就过公历的,没想到您那边也在张罗。这事怪我们,没早跟您说。”
“饭馆的事不急。”
林惠兰说,“我再想想。”
亦舟又把电话拿了回去:“妈,您别多想啊,周末咱们视频,再商量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走到厨房门口,找到禾禾公历生日那一格,也画了个红圈。两个圈一上一下,中间隔着十一天。她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回才扣准。
盒子还摆在桌上,红布的结系得好好的。若澄的日历在手机里,她的挂在门背后。到头来听谁的,她心里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