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把饭盒放到一〇二门口,邱嘉禾回到所里,拨了那个号码。
他已经想好了:如果是空号,就去查户籍;户籍也查不到,就在本子上划一道。电话响到第四声,有人接了。
“喂?”是个女人,嗓子有点哑。背景里有铃声,像是学校下课。
“您好,是郝守英女士吗?我是梧桐里派出所的社区民警,姓邱。”
“是我。什么事?”
“是关于您哥哥,郝守谦——”
铃声停了。那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,声音一下子冷了:“他又怎么了?”
“人没事。前几天楼里漏煤气,我们进去过一次,他没受伤。”
邱嘉禾低头看着本子,“就是他很久不出门了,社区医生说需要评估,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要家属签字,对吧。”
邱嘉禾愣了一下。“是有这个规定。”
“我知道这个规定。八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他没接话。听筒里传来拉椅子的声音。
“我爸走了以后,他那阵子不吃也不睡,整夜坐在桌子前头,拿红笔一张一张改报纸上的错字,改完了从头再改。喊他吃饭,他跟没听见一样。我一个人,能有什么办法?”
她停了停,“字是我签的。”
“我理解您……”
“你不用理解。”
她打断他,“他出院以后给我写了一张纸条,就一句话: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哥哥。我就当了。”
“可他现在——”
“邱警官,我签过一次字,我不会再签第二次。”
邱嘉禾握着话筒,想找一句能把话接下去的话,没找到。
“我每年过年给他寄一封信。”
她忽然说,口气像在报一笔账,“寄了八年,一封也没回过。他要是想见人,早就回了。”
“郝女士,他其实……”
“我这边月底要结账,就这样吧。”
电话断了。
邱嘉禾把话筒放回去,在本子上“郝守英”后面写:联系上了。不签。写完又觉得“不签”两个字太硬,可也想不出别的写法。
他往前翻,找煤气那晚的记录。那天屋里人多,他只记了几行,其中一行是:桌上铁皮盒,一盒信,寄件地址都一样。后面是外省一所中学的名字,再后面是“财务室”三个字。
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单位寄来的材料。
他盯着那所中学的名字看了一会儿,想起电话里的下课铃,还有那句“月底要结账”。
第二天中午,饭盒照样回来了,洗得干干净净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是从旧报纸的白边上裁下来的:
汤太咸。
还是那种一笔一画的字,句号点得很圆。三个字。
第三天的汤淡了一些。饭盒回来的时候,纸条换了:
明天不用米饭。
六个字。邱嘉禾站在门口数了一遍,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朝门里说了声“知道了”,门里没有回应,只有电表在墙上慢慢地转。
回到所里,他把两张纸条夹进本子,正好夹在写着“不签”的那一页。然后他在下面添了一行:明天,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