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一点,余晚舟跟着邱嘉禾走进楼道。煤气味已经散了,水泥地上还留着昨晚的几串泥脚印。
邱嘉禾敲了三下门:“郝师傅,是我,派出所的小邱。卫生服务中心的余医生来看看你。”
里面很久没有动静。他正要再敲,锁响了,门开了一道缝,链子绷得笔直。缝里露出半张脸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镜片后的目光先落在余晚舟的胸牌上。
“余医生,您好。”
“郝先生,我不进去,就在这儿跟您说几句,行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最近睡得怎么样?饭吃得——”
“睡得着,也吃得下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昨晚给大家添麻烦了,我很抱歉。不过医院我不去,医生我也不需要。”
“我们也是为您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说谢谢。”
门轻轻合上了。
出了楼道,邱嘉禾才开口:“就这样?”
余晚舟在梧桐树下翻开记录本,写了几行,才说:“你想让我写什么?”
“写他有问题啊。两年不出门,昨晚那个样子——”
“我能写的,只有四个字:需要评估。”
她合上本子,“评估得他本人同意。他不同意,就得近亲属签字。两样都没有,我连门槛都进不去。”
“那要是他在里面出事呢?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,叫紧急情况。昨晚那种。”
邱嘉禾不说话了。
“你嫌规定太死。”
余晚舟把笔插回口袋,“以前可不这样。家里人一句话,单位一张证明,人就送进去了。有的根本没什么病,一关就是好几年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也嫌它麻烦。可我不会绕过去。”
她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一楼那扇窗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邱嘉禾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想起昨晚的冰箱。燃气公司的人在厨房查阀门时,他顺手拉开过冰箱门。里面擦得发亮,小灯照着几层隔板,什么也没有。
隔天中午,他在所里食堂多打了一份饭菜和一碗汤,装进新买的不锈钢饭盒,放在一〇二门口。
“郝师傅,饭放门口了,趁热吃。”
他说完就走。一点多绕回来,地上空了。
接下来两天也一样。饭盒放下,人走开,回来时地上空空的。他在蓝色笔记本上记:放下,收走,没有声音。
第四天中午,他提着饭盒过去,门口已经摆着一个——第一天那个,洗得干干净净。盖子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,字和上回一样工整:
谢谢。
两个字,没有涂改。
邱嘉禾蹲下看了好一会儿,把纸条夹进笔记本,放下新饭盒:“明天还是这个点。”
里面没有回答。
回到所里,他把档案又摊开了。四十二页里,总该还有点别的。
邻居的电话,同事的记录,“已上门,无人应答”,每页都差不多。翻到最底下,第一页背面钉着一张发黄的表格:居民情况登记表,户主郝守谦,填表日期是八年前。紧急联系人一栏只有一个名字:
郝守英,妹妹。
后面是一个手机号码。
他把号码抄进笔记本,旁边写上“八年前”,又加了个问号。号码多半早就换了。他把手放到桌上的电话上,过了一会儿,又拿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