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傍晚下起,到天黑也没停。
电话打进所里时,邱嘉禾正在抄走访记录。是二楼那位退休老师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邱,楼道里一股煤气味,越往下越重,一〇二门口最冲。灯我没敢开。”
“您别下楼,先把窗户打开。我马上到。”
他又给燃气公司和消防队各打了一个电话。拿雨衣时他才想起,这是档案里的第四十二个电话。
一号楼门口,消防车的灯在雨里一圈圈地转。楼道里黑着,那股气味直往嗓子里钻。燃气公司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师傅,手里的检测仪一靠近一〇二就叫个不停。
“谁也别按门铃,手机都收起来!”
邱嘉禾敲门,越敲越重。“郝先生!我是派出所的邱嘉禾!楼里漏气了,请您开门!”
门里没有一点声音。消防员也喊了两遍,侧耳听了听,回头看他。
这一回,用不着再翻法条了。邱嘉禾点了点头。
撬棍插进门缝,锁舌“咔”地断了。门里还挂着链子,说明人在里面。消防员干脆连锁扣一起撬了下来。
手电照进去。
邻居们在电话里说了两年的那种屋子,并不存在。客厅靠墙立着一排排旧报纸,每捆都用塑料绳扎成十字,边角对齐,贴着白纸条,写着年份和月份。地面扫得干干净净。
燃气师傅先去楼道里拧死了总阀,又进厨房看了一圈。灶台擦得发亮,锅挂在墙上。他回到楼道,蹲在那根锈迹斑斑的立管前,手电贴着接口照,眉头越皱越紧。
郝守谦在卧室里。他坐在床沿上,穿着一件深色外套,扣子扣到最上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手电光扫过他的脸,他眨了一下眼,没有抬头。
急救车的医生随后赶到,给他量了血压。“没事。不过保险起见,还是去医院查一下。”
郝守谦摇头。
医生又劝了几句,见他连头都不摇了,只好拿出拒绝送医的单子。郝守谦接过笔,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名字。横平竖直,每个字都像单独排在一个格子里,和那张从门缝下塞出来的纸条一模一样。
燃气师傅从楼道进来,手上沾着锈。“管子锈成这样,多少年没人管了。整栋楼的燃气管道都得查,报告出来再通知你们。”
门口早挤满了邻居,有的打着伞,有的披着外衣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“就是他啊……”
“屋里倒挺干净。”
“干净有什么用?我早说了,迟早出事。”
邱嘉禾过去请大家往后退。转身时,他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,盖子半开。里面的信封竖着排得整整齐齐,每一封都拆开过,口子剪得笔直。他用手电照了照:每封都是同一个人的字,寄信人一栏只写了地址,在隔着好几个省的地方。
他没有碰,只拿出蓝色本子,把地址抄了下来。
等开锁师傅的工夫,邱嘉禾走进厨房,拉开冰箱看了一眼。里面空荡荡的,只亮着一盏灯。
开锁师傅终于来了,蹲在门口换锁芯,又把链子的锁扣重新拧上。邻居们陆续散了,楼道里只剩下雨声。
邱嘉禾走回卧室门口时,郝守谦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门修好,你们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邱嘉禾说。
锁修好后,他最后一个出门,带上了门。过了几秒,里面传来链子滑进锁槽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