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,派出所里没什么事,只有打印机偶尔响一阵。邱嘉禾正把上周的走访记录抄进他那本蓝色小本子,一只档案夹“啪”地落在桌上,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。
“小邱,这个归你。”
所长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柜子里最厚的一份,给你练练手。”
封面上写着:梧桐里一栋一〇二室,住户郝守谦,原印刷厂校对员。里面是一页页来电登记,两年,四十一次。“门从来不开。”
“天热了,怕人死在里面。”
“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,这才吓人。”
每页末尾都有一栏处理意见。笔迹各不相同,意思却差不多:已上门,敲门无应答,屋内无异常,建议继续关注。
“前面的同事……都没进去过?”
“进去?”
所长看了他一眼,“你进一个我看看。”
那几天晚上,邱嘉禾把相关法条翻了好几遍。公民住宅不受侵犯。没有本人同意,警察只有在人身安全面临紧急危险的时候才能进门。他在本子上“紧急”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线。
然而一〇二一点也不紧急。电表箱就在楼道里,他盯着看了十分钟,数字一格一格地往前走。物业说,这户的水费一期不落。二楼一位退休老师告诉他,每天早上五点,门口准时出现一袋垃圾,口扎得紧紧的。
他想亲眼看看,第三天凌晨四点多就到了。他站在单元门外的暗处,五点整,听见里面门锁轻轻响了一声。等他走进楼道,门已经关好,地上放着一只黑色垃圾袋,端端正正地靠着墙。
从那个周一到周日,他每天下班前都来敲门。敲三下,停一会儿,再敲三下。
“郝师傅,我是派出所的小邱,新来的。没别的事,就是来看看您。”
门里没有声音。他就对着门板说话,说天凉了,说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头搬走了。说着说着,自己都觉得有点傻。
第七天,他在便签上写下名字和手机号,又加了一句“有事随时打”,然后蹲下来,从门缝底下推了进去。纸边被什么挡了一下,接着被人从里面慢慢抽走了。
他在门外又站了很久,没有再敲。
第八天傍晚,他刚抬起手,一张对折的纸就从门缝底下滑出来,停在他鞋尖前。
“我很好,请不要再来。”
字写得方方正正,一笔一画都很清楚。“很”字前面原本还有一个“还”字,被一条细线划掉了,线尾绕了个小圈,引到旁边的空白处。邱嘉禾盯着看了半天,才想起封面上那行字:原印刷厂校对员。这是校对用的删除号。
他蹲下来,对着门缝说:“郝师傅,我收到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回到所里,他把纸条夹进档案,又取出一页新的登记表。在处理意见一栏,他写:已上门,住户书面回复,称身体状况良好,拒绝来访。写完再看,和前面四十一页没有多大区别。
所长端着茶杯从他身后经过,瞄了一眼:“第四十二页了。还去吗?”
邱嘉禾想了想。“不敲了。早上从门口走一趟,看看垃圾袋还在不在。”
所长没说话,端着茶杯走开了。
邱嘉禾翻开蓝色本子,在第二天的日期后面写下:五点,一〇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