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气公司的报告迟迟没有下来,签名表倒先贴出来了,就钉在楼道口的公告栏上,离一〇二的门不到两步。抬头写着:关于请求街道办事处清空一〇二并对住户妥善安置的联名申请。下面是表格,旁边用绳子拴着一支圆珠笔。
邱嘉禾在表前站了半天。居委会主任从楼里出来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小邱,你别这么看我。”
“报告还没出来呢。”
“就是因为没出来!”
她把一沓通知往胳膊底下一夹,“二楼的老师天天给我打电话,问我出了事谁负责,我怎么答?说里头那个人挺好的?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“他是挺好的。”
主任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走了。
两天以后,表格已经翻到第二页,几十个名字挤在一起,有一个写得太用力,把纸都划破了。
那天上午,所长端着茶杯走到他桌边:“晚报来电话了,问咱们怎么处理‘一楼的定时炸弹’。定时炸弹,你听听。”
“所长,漏气的地方还没查清楚——”
“查没查清楚不要紧,人家登出来才要紧。”
所长揉了揉眼睛,“我没几个月就退了,不想临走上一回报纸。这事你给我压下去,越快越好。”
他没说怎么压,邱嘉禾也没问。
第二天中午,饭盒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,正好在签名表底下,塑料袋的结都没解开,也没有纸条。又过一天,还是这样。再过一天,也是。他照样每天换上热的,敲两下门,门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他想起郝守英说过,当年她哥哥就是从不吃饭开始的。
那天夜里,他又去了梧桐里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签名表在暗处白成一片。他敲了三下。
“郝师傅,是我,小邱。”
过了很久,门里才有声音,离得很近,像是人就靠着门坐在地上。
“邱警官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,“饭不用再送了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您总得吃点东西。”
“门口那张纸,白天有人站着念。‘妥善安置’,念了好几遍。这四个字用得对,挑不出毛病。”
他停了停,“晚上没人了,就听见笔在纸上划,一下,一下。”
邱嘉禾蹲下来,额头几乎碰到门板。
“他们签了多少个名字?”
本子上记着那个数,邱嘉禾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“……够了。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您知道什么?郝师傅?”
没有回答。里头有人慢慢站起来,脚步往里走远了,门缝底下那道光灭了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拨出去才想起快半夜了。
响了很久才接,嗓子是哑的:“又是你。”
“您先别挂。那天晚上进屋,我看见他桌上有个铁盒子,里面都是您寄的信。”
他借着手机的光翻开本子,“信封都拆开了,信纸一张一张抹平了,按年份排好,最早的在最下面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他等着。起先还能听见呼吸,后来只剩一点沙沙的电流声。他想再叫一声,又不知道该叫她什么。
然后电话断了。
楼道口有风,那支拴着绳子的笔轻轻晃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帮了忙,还是把事情弄得更糟。他在“不签”那一页下面写:告诉她铁盒子了。想了想,又画了个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