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后,第一批五十个车架出了模。
工人们把它们一个个挂上架子。黑色的碳纤维在日光灯下显出细密的纹路,像刚擦过的皮鞋。有人拿手机拍照,有人用指关节敲敲下管,听那一声清亮的响。梁守成从镇上搬回两箱啤酒,一人一瓶,自己先仰头喝了半瓶。
“铝的焊了二十年,碳的两个月就弄出来了。”
他用瓶底碰了碰车架,“什么高科技,也就这样。”
谭有庆没去拿酒。他站在烤炉边上,把炉门上一截旧胶条按了按,又松开。
第二天下午一点,熊蔚然到了。她没坐,也没碰泡好的茶,进门先把一台电子秤放在工作台上,让人把五十个车架一个一个搬过来过秤。
秤上的数字跳出来,她不说话,只在本子上记。五十个称完,她抬头看了沁禾一眼。沁禾就站在秤旁边,早看见了:每一个都比图纸上的重量多出两百克上下,没有一个例外。
熊蔚然又拿手电照头管。光斜着打过去,碳布的纹路在那里拧成几道浅浅的波浪。
“梁老板,这个你看过吗?”
“表面一点纹,打磨一下,喷了漆就看不出来了。”
“看不出来,不等于没有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一把细齿锯,把一个车架横放在两张凳子之间。
“梁老板,帮我扶一下。”
梁守成愣了愣,还是走过去,两手按住了自己做的车架。车间里一下静了。锯齿咬进碳布,声音又尖又细,黑色的粉末落在她裤子上,她也不拍。几分钟后,车架在头管那里断成了两截。
她把断面举高,转了一圈,让每个人都看得见。
本该一层贴一层、薄得像书页的碳布,在这里折了起来,叠成一道道小褶;褶缝之间挤着一团团发亮的树脂,琥珀色,像没化开的糖。
“多出来的两百克,就在这里。”
熊蔚然说,“下坡一捏刹车,受力最大的就是这个位置。”
几个老工人互相看看,低下了头。梁守成的两只手还按在凳子边上,忘了拿开。
“这一批,我全部不收。”
她把两截车架放在工作台上,“一个月以内,重新送样。到时候还是这样,我也没办法替你们说话。”
她走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雨。不大,细细的,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地响。
梁守成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。那两截车架还躺在工作台上,谁也没去动。
“入梅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沁禾抬起头。
“我刚学喷漆那几年,一到黄梅天,漆面就发白、起小泡,怎么喷都不行。”
他把烟在门框上摁灭,“后来才晓得,是漆潮了。东西一潮,就不听话。”
“爸,碳布跟漆不一样。我觉得是固化出了问题,炉子里的温度——”
“老谭的炉子烤了十二年,出过什么事?”
他没回头,朝仓库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去,把仓库里的暖风机都打开,开到最大。”
一个年轻工人应了一声,冒着雨跑了过去。
炉子边上,谭有庆听见自己的名字,搭在炉门把手上的手停了一下,又放了下来。
沁禾走回工作台,把那截头管拿起来,用纸巾包好,放进了自己的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