沁禾回武汉搬东西的那天上午,梁守成打开了冷柜。
柜子里剩下三卷碳纤维预浸料,外面包着塑料膜,膜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。他用手一抹,掌心全湿了。
“你看看,”他对身后的年轻工人说,“搁在这种地方,能不潮吗?”
那时候车间里没有空调,他就把漆桶搬到煤炉边上烘一夜,第二天喷出来照样亮。
三卷布被抬进仓库,挨着暖风机摆成一排。他还让人把塑料膜拆了,说是透透气。
此后几天,他每天都进去摸一摸。布一天比一天干爽,起先还有点粘手,后来摸上去滑溜溜的。他觉得这就对了。
沁禾是傍晚回来的。她拖着箱子从仓库门口经过,听见里面暖风机嗡嗡地响,停住了脚。
她推门进去,一股热气扑到脸上。她蹲下来,抓住一卷布的边角,想把它掰弯。布没有弯。她用指节敲了敲,声音发闷,像敲在一块木板上。
“什么时候搬出来的?”
梁守成跟了进来:“你走那天。在冷柜里都捂出水了。”
“那是外面的水汽,碰到冷的膜才挂上去的,布里面是干的。”
她站起来,“爸,这不是漆。这里面的树脂必须冷着放,一热,它自己就开始固化了。”
“那再搬回去,冻一冻呢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就跟鸡蛋煮熟了一样,放进冰箱也变不回生的。这三卷,一寸都用不了了。”
梁守成没接话。他弯腰按了按另一卷,拇指按下去,一点印子也没留下。
“三卷都这样?”
“都这样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:“多少钱?”
“八万左右。”
沁禾当着他的面给供应商打了电话。对方翻了半天记录,说这个型号要从厂里重新排产,最快也要十天。熊蔚然给的那一个月,本来就紧。
挂了电话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梁守成伸手关掉了暖风机。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外面的雨声。
那天夜里,沁禾起来喝水,从楼上的窗户看见仓库的灯还亮着。
她下楼走到门口,没有进去。父亲坐在一只倒扣的漆桶上,三卷布就搁在脚边。他把其中一卷抱到膝盖上,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,按完这里又按那里,像是在找一块还软的地方。地上扔着好几个烟头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轻轻回了楼上。
第二天早上她下楼,梁守成已经坐在车间的长桌边了。他眼睛里有血丝,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服,面前一碗泡饭一口没动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他把搪瓷杯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。
“漆,我闻一下就知道兑稀了还是兑稠了。焊缝,我听声音就知道焊没焊透。”
他停了停,“这个布,我不懂。”
沁禾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
“从剪布、铺层到进炉、出炉,每一道,你都去看。要量什么就量。要改什么,先跟我讲。”
“炉子也看?”
梁守成抬起头。车间那一头,谭有庆正弯着腰,一寸一寸地检查炉门的密封条。
“看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