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以后,最后一家大客户的采购打来电话,口气很客气:下一年的铝车架,转给外省一家厂了,那边每个便宜好几块钱。
梁守成站在车间门口听完,说了声“知道了”,挂掉电话,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那天下午,他把焊工叫到一起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封。名单是他头天晚上写的,改了三遍。没有人吵。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焊工把焊枪挂回架子,摘下手套,在台面上拍了拍灰,才把信封揣进口袋。
第二天早上,一排焊台空了一半。梁守成照旧天一亮就来开门,把灯全部打开,走了一圈,又把靠里那几盏关掉了。
一个星期后,熊蔚然来了。她三十多岁,短发,平底鞋,进门不坐,先绕着车间走了一遍,在焊台前弯腰看了半天焊缝。
“梁总,我直说。”
回到办公室,她把一份合同推过来,“我们是欧洲的牌子,想在国内找一家新的碳纤维车架供应商。先下个试单,两千个。签了字,预付三成。”
“碳纤维?”
梁守成没去翻,“我们是焊铝的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是试单。大厂嫌我们量小,小厂我又信不过手艺。你的焊缝我看了,是好手。”
梁守成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模具和材料,你们自己投。”
她看着他,“做不合格,预付款是要退的。”
“做得出来。”他拿起了笔。
钱到账没几天,就花得差不多了。几副车架模具运来,摆在空着的焊台上。碳纤维预浸料是进口的,一卷一卷裹着黑色薄膜,价钱贵得让会计把单子核了两遍。供货商连冷柜一起送来,再三叮嘱要冻着。梁守成看工人往冷柜里码,摇头笑道:“布还要住冰箱。”
成型要靠加热固化,他早想好了:就用喷漆房那台老烤炉。炉子归谭有庆管,一管就是十二年。
梁守成拍拍炉门:“老谭,烤得了漆,就烤得了这个吧?”
谭有庆蹲在炉子侧面听风机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温度给我,我就烤。”
合同和工艺文件全是英文,厚厚一叠。梁守成给武汉打了个电话:“沁禾,回来住一阵,帮爸看点东西。”
沁禾回来以后,白天坐在办公室里翻译,译好的打印出来,分门别类夹好。一天晚饭后,她拿着其中一页走进车间。
“爸,这上面的固化曲线写得很细,升温多快、保温多久都有规定。咱们那台炉子,前后温度差多少,有没有量过?”
“量它干什么?”
“炉子里不同位置,温度不一定一样。模具又厚,升温慢,树脂要是流不开——”
梁守成正弯着腰看一副模具的接缝,听到这里,直起身来,笑出了声。
“做了二十年车架,还要你教我?”
沁禾张了张嘴,没再往下说。她把那页纸对折了一下,放在工作台上。梁守成又弯下腰去,用指甲刮掉了模具边上的一点毛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