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零四分,穗姐在二号床那边喊了一声,又短又硬:“杜医生,过来!”
杜若岚放下血压计就跑。冬子脸色发灰,额头一层细汗。她去摸他的手,又冷又湿。
“高压八十出头,心率一百三。”
穗姐说,“刚才还没这么低。”
“冬子,听得见吗?”
男孩眼皮动了动,嘴角往上扯:“冷……没事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她掀开被子。左上腹鼓了起来,手一按,硬邦邦的。冬子身子一缩,咬着牙没出声。她把超声机推过来,探头刚放上去,屏幕上就是大片的黑。腹腔里有液体,不少,脾周围最多。
是脾破了。从进门到现在,血一直在往肚子里流。
“再开一条通路,液体放开,快速输。”
穗姐已经在扎针了。
杜若岚抓起电话打给血库:“二号床那个男孩,他那个血型的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对面翻了一阵。“就两袋。”
“两袋都送来。”
她放下电话,看向床尾。戴眼镜的男孩两手攥着衣角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他到底怎么摔的?”
“就……就是摔了一下。”
“他肚子里在出血。”
她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再说一遍‘摔了一下’,我就救不了他。”
男孩眼眶一下子红了。“我们喝了酒……啤的,还有一瓶白的。他骑得飞快,过弯的时候撞上护栏,车把一下子顶在肚子上。他爬起来还笑,说一点都不疼……他们说千万别讲喝了酒,讲了要出事……”
酒把疼压了下去,也把伤藏住了。杜若岚没再说什么,在本子上写:三点零四,血压下降,腹腔积液。饮酒。车把撞击左上腹。
她又拨姚主任的电话。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。
接下来的半个多钟头,两袋血一前一后挂了上去。冬子的血压往上爬一点,又慢慢滑下来。她两头跑,每次到罗德顺床边都看一眼:心率稳,没有新的胸痛,牙龈干净。
三点四十分,门口晃过一片红蓝的光。救护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医生,进门就说:“我们在高速上堵了一晚上,刚放行。车上只能拉一个,下一辆最快也得一个小时。”
杜若岚站在两张床中间。罗德顺的血管没有全通,可这几个钟头一直稳着。冬子等不了一个小时,而今晚这家医院里,没有人能给他开刀。
她走过去,站在罗家三个人跟前,看着罗素琴。
“救护车只有一辆,我让那个孩子先走。他肚子里在大出血,这里做不了手术。罗大爷现在稳,下一辆车一到马上送他。这一个钟头我守在床边。”
罗素琴脸色一变,嘴已经张开了。
罗德顺从被子里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罗素琴的话停在嘴边。
“让他走。”
老人说,“那孩子才多大。”
罗素良把手搭在姐姐肩上,没说话。
担架推出去的时候,冬子眯着眼睛,含混地问:“我的车呢……”
“先顾你自己。”穗姐说。
三点五十二分,救护车开出了大门。杜若岚把这个时间写进本子,笔尖停了一下,转身走回罗德顺床边,把袖带缠上他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