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十分,第二辆救护车停在门口。
罗素良抱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父亲的外套和一沓化验单,跟着担架往外走。杜若岚把转院记录交给跟车医生,又把最后一次的血压和心率念了一遍。担架经过她身边时,罗德顺抬了抬手。
“麻烦你一夜。”
罗素琴一句话也没说。她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,等救护车出了大门,就紧紧跟了上去。两盏尾灯在坡下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急诊室一下子空了。穗姐换好床单,把一个杯子推到她面前。
“早给你倒的,一口没动。”
茶凉透了,有点涩。杜若岚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完。窗外的山从黑里慢慢显出来,雾还压在半山腰。
七点五十五分,姚维宗推门进来。他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一排红色的未接来电。他没打招呼,先拿起登记本翻了几页。
“一个喝了酒的毛孩子,你让他先走?”
他抬起头,“那个心梗溶栓没完全通开,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杜若岚从口袋里掏出蓝色的小本子,“冬子三点零四分血压开始掉,心率一百二十以上,皮肤又冷又湿。复查超声,肚子里有液体了。他那个血型,血库一共两个单位,全给了他。再拖一个钟头,没有第三个。”
她翻过一页。
“罗德顺溶栓以后,我每十五分钟查一次。血压一直在一百三上下,心率八十左右,没有新的胸痛,牙龈没出血,心电图没再抬高。”
她合上本子,“他能等一个钟头。冬子等不了。”
姚维宗没出声。
门又开了。罗素琴站在门口,眼睛肿着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却在笑。
“放上了!六点四十放的支架!”
她嗓子哑了,声音还是那么大,“市里的医生说,幸亏这边先打了那个药,保住了一大块心肌。我回来给他拿衣服,先过来一趟。”
她走到杜若岚跟前,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昨天晚上我说你们小医院……我这张嘴。”
她停了停,“杜医生,谢谢你。”
杜若岚想了想,说:“罗师傅醒了,你告诉他,那些桌子我们坐了六年,一张都没坏。”
“什么桌子?”
“他知道。”
罗素琴刚走,穗姐从护士站探出头,举着手机:“跟车护士发来的。脾切了,人活着。”
杜若岚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姚维宗这才开口,眼睛看着窗外:“手机放书房充电,静音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病历写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写。病历就是医生的脸。”
她从晚上八点写起。罗德顺二十一点零五分到院,二十三点十二分家属签字。溶栓药什么时候开始用、用了多少,她一个数一个数照着本子抄。三点零四分,三点四十,三点五十二,五点十分。冬子那两个单位的血,也写了进去。
姚维宗接过去,看得很慢,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。然后他从胸前口袋里抽出笔,在最后签上名字。他一个字也没改,把病历推回她面前。
杜若岚把蓝本子放回口袋,推开急诊的玻璃门。早上八点的太阳已经越过山头,照在台阶上,有点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