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素良没急着去找他姐。他接过心电图,对着灯看了一会儿,又把知情同意书从头读到尾,连底下的小字也没跳过。
“从开始疼到现在,多久了?”
“三个多小时。”杜若岚说。
他点点头,把两张纸叠好,走到走廊上。罗素琴坐在塑料椅上,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早黑了。他挨着她坐下。
“姐。”
“你也是来劝我的?”
“我说完,你再骂。”
他把同意书摊在膝盖上,“这药是有风险,会出血,最怕出在脑子里。可一百个人里,大概碰上一个。”
“一个还少?摊上了就是百分之百!”
“对。可不打也有风险。”
他指着纸上那几段抬高的线,“这根血管堵着,后面那块心肌就得不到血液供应,多等一分钟,就多死一点,死了就长不回来。救护车还不知道几点能到,等到了,那一块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罗素琴咬着嘴唇:“那隔壁阿姨呢?打完针,人就没了。”
“她那是脑子里的病,岁数大,血压一直压不住,本来就难。跟爸不是一回事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,眼泪还是往下掉。
“素良,要是你,你签不签?”
“我签。”
她起身走回父亲床边,抓起笔,名字写得歪歪扭扭。杜若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在蓝本子上记下:二十三点十二,家属签字。
她转头对穗姐说:“罗德顺归我,冬子归你。”
穗姐点点头,往二号床去了。
药是杜若岚亲手接上的。开始的时间、剂量、滴速,她逐条写下来,一个数字也没省。
半个多小时后,罗德顺长长出了一口气:“松了点。”
复查心电图,那几段线落下来一些,却没落到底。杜若岚盯着看了很久,拉过一张凳子,在床边坐下。每十五分钟,量一次血压,看一眼监护仪上的心律,再让老人张开嘴,用手电照照牙龈有没有渗血。
罗德顺每次都张嘴,一句也不多问。
零点前后,冬子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说家里催了,走了。最后只剩一个戴眼镜的男孩,坐在二号床边,手机也不玩,低着头。走廊里,罗家姐弟一人一把椅子,谁也没合眼。
零点四十,穗姐过来换液体,顺口说:“二号床又要水,三回了。人也没什么精神。”
冬子靠在床头,眼皮半耷拉着。
“先别让他多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本子上的数字越来越多。一列时间,一列血压,一列心率,最后一列只有三个字:无渗血。零点,零点十五,零点半……一点。血压一直在一百二三十上下,心率没乱过。
一点多,罗德顺忽然开口:“杜医生,本地人?”
“嗯。城关小学毕业的。”
老人望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几排木桌子,是我做的。”
杜若岚愣住了。她记得那种桌子,桌面厚实,桌角磨得圆圆的,从来不晃。
“那时候你还没上学呢。”罗德顺说完,闭上了眼睛。
两点差几分,穗姐又过来了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孩子还要水。叫他,他嗯一声,又睡过去。”
二号床边,戴眼镜的男孩正往这边望,跟她的目光一碰,马上低下了头。
钟走到两点。杜若岚把袖带缠上罗德顺的胳膊,眼睛却还停在二号床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