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点半,罗素琴还坐在桌子对面。她弟弟在电话里说马上过来,这句话就成了她的盾牌。杜若岚说一句,她就挡一句:“等我弟来。”
“每等一分钟,心肌就多死一点……”
“你别拿这话吓我!”
门砰的一声被撞开。四个半大孩子架着一个男孩挤进来,鞋底带进一地泥和碎叶。被架着的那个半边脸擦掉了皮,血和沙粒糊在一起,左手死死按着左边肋下。
“医生!医生在哪儿?”
“他就是自己摔了一下,没喝酒,真的!”
“对,路滑,就是路滑——”
“你们别吵,让医生看!”
罗素琴往一号床那边挪了半步,像是要把她爸挡在身后。
杜若岚说了声“您先想想”,起身迎过去。
男孩被放上二号床,还冲她咧嘴:“姐,没啥事,就脸花了。他们一惊一乍的。”
他一开口,杜若岚闻到一丝酒气。那味道很淡,混在汽油和夜风里,几乎辨不出来。她抬眼看那几个孩子,站在最边上、戴眼镜的那个把目光挪开了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冬子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十七,快十八了。”
她按他的左上腹。冬子嘴角抽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痒。”
穗姐已经绑好袖带:“一百一十八,七十二。心率九十四。”
血压正常。杜若岚推来床旁超声,把探头压在他左上腹。屏幕上灰白一片,肠子里的气挡着,脾那一块看不真切,像有点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有。她来回扫了三遍,还是不敢下结论。
“姐,看出来是男孩女孩没?”冬子说。几个朋友哄地笑了。
她没笑:“开静脉,抽血,查血常规,配血。上监护,血压半小时一次。”
穗姐一边扎止血带一边说:“想拍片子的话,技师今晚在家值班,叫过来起码四十分钟。外科就一个医生,下午去邻县了,这会儿也堵在高速上。”
杜若岚没接话。片子就算拍出来,也没人能开刀。
她回到护士站,拨姚主任的电话,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。她再拨,还是一样。拨第三次的时候,她看着墙上的钟从二十二点四十七跳到四十八,听筒里只有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地说: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。
她在本子上写:“二十二点四十八,姚主任,未接,三次。”字比平时歪。
一号床上,罗德顺闭着眼,汗把枕巾浸湿了一片,罗素琴攥着手机站在床头。二号床上,冬子还在跟朋友斗嘴,声音却比刚进门时低了些。整个急诊科亮着灯,只有一个医生,一个护士。
穗姐走过来站到她身边,没看她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你得分一下,谁归你,谁归我。”
杜若岚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玻璃门又被推开,冷风跟着灌了进来。一个穿药店工作马甲的男人快步走进来,胸口的工牌还没摘,喘着气问:
“请问,罗德顺在这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