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下午,一辆落满灰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。尹志远从侧门走进修表铺时,墙上几十个钟正好一齐敲响,一点整。
他个子不高,夹克拉链拉到下巴,手里拎着一袋随州香菇。他先看了一圈墙上的钟,又看了看父亲,最后把香菇放在工作台的一角。没人请他坐。史念慈从里间搬出一张方凳,他坐下去,膝盖差点顶到柜台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尹德厚坐在工作台后面,右眼夹着放大镜,正拆一只表,好像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路上还好吧?”蔓青问。
“两个钟头。”
尹志远说,“高速上有点堵。”
蔓青把平板电脑转过去。“二〇一九年,尹爹爹的户口从这边迁出去,申报人是您。”
“是我办的。”
他揉了揉眼睛,“那年我儿子结婚,女方要一套婚房。我那个配件店,一年到头也就混口饭吃。老房子卖了,钱给他付了首付。”
“买房的人要求先迁户口?”
“所有户口迁空了才肯过户。我爸同意的,字是他自己签的。本来说好,户口迁到随州,人也跟我过去。迁移证都开好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尹志远朝工作台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他不去。我车子开到楼下,等了一下午,他不下来。第二天他就搬进这个铺子了。这个铺面他从房管所租了四十年,他说住得惯。”
“那张迁移证呢?”
“过期了。”
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想着过一阵他想通了,再办。店里一忙……”
屋里只剩下钟的声音。
“爸,”尹志远忽然说,“你自己签的字。”
尹德厚的镊子停住了。他把放大镜取下来,搁在台面上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我不想走。”
尹志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史念慈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。蔓青看得出来,这两句话在父子俩中间压了好几年,今天是第一回说出口。
“不想走,你当时签么事字?”
“房子要卖。”
就这四个字,尹志远不吭声了。
蔓青等了一会儿,转向老人,换成了武汉话:“尹爹爹,我说直话,您莫怪。”
她又看了看尹志远,“现在的情况是这样:尹爹爹哪里都没有户口。安和里的系统不认他,随州那边也从来没落上。在他重新登记户口之前,这次普查,他在哪里都不能算进去。”
“那就迁到随州——”
“他刚才说了,他不想走。”
蔓青说,“走得通的路只有一条:落到我们社区的集体户上,地址写这个铺子。要四样东西:您写一份情况说明,签字;那张过期的迁移证;老房子的买卖合同;还有他在这里住着的证明。十二月十号之前,都要交到派出所。”
“过了十号呢?”
“过了十号,普查就结束了。”
尹志远没再问。他在方凳上一直坐到天黑,跟父亲没说几句话。晚饭是史念慈从巷口面馆端来的两碗面。
七点多,他站起来,说合同应该在家里柜子里,迁移证要找一找,今晚就回去翻。尹德厚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高速上开慢点。”
蔓青送他到巷口。路灯底下,他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铺子。
“找到了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车开走了。蔓青站在原地,想起那天电话里他那一阵长长的沉默。她掏出本子,在尹德厚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写下“十二月十日”,又画了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