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七点,那辆车又停在了修表铺门口。尹志远下了车,眼睛里全是血丝,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。袋子里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迁移证,边角已经发软,还有一份房屋买卖合同。
“翻了两个晚上。”他把袋子递给蔓青,没多说别的。
蔓青展开迁移证,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,又照原来的折痕折好,放回袋子里。
接下来几天,各人忙各人的。尹志远坐在铺子里写情况说明,写了撕,撕了又写,一屋子钟在他背后走。史念慈拿着一沓自己誊好的证明,一个门洞一个门洞地敲,请老邻居签字。巷口卖热干面的老板签完,又补了一句:“他天不亮就来过早,比他屋里的钟还准。”史念慈想了想,把这句也写了上去,一笔一画,楷书。
蔓青去了房管所,在一摞发黄的登记簿里找到修表铺的租赁记录。承租人一栏写着尹德厚,四十年,一年没断过。
派出所的户籍民警把材料一张张翻过去,翻到邻居证明那几页,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字写得好。哪个写的?”
“我。”
史念慈说,“以前教语文的。”
民警笑了笑,在电脑上敲了很久,打出一张户口页。户别:社区集体户。住址一栏,是修表铺的门牌号。
尹志远站在柜台外面,接过那张纸,看了半天,才递给父亲。尹德厚没说话,把纸对折,放进上衣口袋,又用手按了按。
离截止日还有两天,史念慈又去了修表铺。
这回她没去敲侧门。手刚抬起来,卷帘门里头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接着哗啦啦往上卷,一直卷到顶。尹德厚站在门口,蓝布外套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,身后几十只钟一齐走着。
“史老师,就在这里登吧。”
史念慈输入身份证号。这一次,平板上没有再跳出提示。
蔓青凑过去,换了武汉话:“尹爹爹,十一月一号零点,您家是住在这里的撒?”
“住在这里。”
老人说,“一直住在这里。”
当天下午,蔓青把汇总表放到副主任桌上。三到六岁常住儿童:九人。六十岁以上的老人,比户籍上多出一大截。九号楼的骑手,都按他们睡觉的地方登了记。
副主任盯着第一行,看了很久。
“九个。”
“九个。我一家一家数的。”
“你晓得这个数报上去,是么样结果。”
“晓得。”
蔓青把另一张纸推过去,“所以我想,莫谈关不关,谈合。隔两条街那所幼儿园,也招不满。两边合到一起,老师不用散,伢们多走几步路。”
副主任没接话。他把椅子转向窗户。楼下巷子里,一排长椅上坐满了晒太阳的老人。
过了很久,他转回来,拧开笔帽,在表格最下面签了名。
“老人那一块,”他说,“下回开会,你给我单独列出来。”
第二年春天,两所幼儿园合成了一所。安和里幼儿园的三位老师都留了下来。
普查的结果后来下来了。上面的安和里孩子少,老人多,九号楼的二十二个房间,都登着夜里一点以后才回来睡觉的人。
蔓青最后一次翻开那个本子。尹德厚的名字旁边,红笔圈着的“十二月十日”还在。她在圈外打了个勾,把红笔夹进去,合上了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