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表铺在安和里的拐角上,一面朝巷子,一面朝马路。蔓青赶到的时候,史念慈正站在卷帘门前,围巾裹到了下巴。
“普查名单上,这间写的是空置商铺。”
史念慈压低声音,“我前几天登记完回来,看见门底下有一线光,细得跟头发丝一样。连敲了三个晚上,今天他才开。我跟他说了,带个社区的人再来。”
她领着蔓青绕到侧面。那里有一扇小铁门,比人矮半个头。史念慈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先出来的是声音。嘀嗒,嘀嗒,几十只钟一齐走着,齐得像一只。墙上挂满了,柜台里摆满了,连工作台上也立着两只没装后盖的。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,柜台后面隔出一小块地方,摆着一张窄床。史念慈的目光在床头停了停:一只搪瓷缸,半包挂面,一个电热杯。
开门的老人很瘦,背却挺得直,眼镜推在额头上。
史念慈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尹师傅?我是史家的。我爸那块上海表,表蒙子裂了,是您换的。”
老人看了看她:“老史的姑娘。那块表,爱走快。”
就这么一句,算是认了。
蔓青换了武汉话:“尹爹爹,我是社区的小邵,来做人口普查,耽误您几分钟。”
尹德厚没说话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盒,取出身份证递给她。
蔓青把号码输进平板。屏幕转了几圈,跳出几行字:户籍状态,已迁出。迁出时间,二〇一九年。申报人,尹志远,关系:子。原因:本人已迁往外地。
她往下翻,迁出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迁入地,也没有新地址。她试着把他登记在这间铺子,系统弹出一个红框:“该人员无有效户籍信息,无法在本地址登记。”再试一次,还是那个红框。
蔓青盯着屏幕。这些天她记了一页又一页“户在人不在”,眼前这个倒过来了:人在,户不在。九号楼那些人当初是关着门不让数;这个人开了门,就站在她面前,系统却看不见他。
“爹爹,”她轻声问,“您的高龄补贴,还在领吧?”
“停了。”
尹德厚说,“一九年就停了。”
“那年是么样回事?”
老人把眼镜从额头上拿下来,用衣角慢慢地擦。
“是我儿子办的,我同意了。”
再问,他就不开口了。屋里只剩钟声。史念慈没有催,蔓青也没有。过了很久,墙上的钟一齐敲起来,一下,两下……没有一只抢先。
钟声停了,尹德厚才报出一串号码,中间一下也没停。
蔓青走到门外去打。响了五六声,那边接了,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。
“您好,是尹志远吧?我是汉口安和里社区的,姓邵。您父亲尹德厚……”
电视声忽然没了。
那边半天没出声。蔓青听着他的呼吸,没有往下说。
“……他还好吧?”
“人还好。就是户口的事,要当面讲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我星期六下来。”
他说,“从随州开过来,两个钟头。”
挂了电话,蔓青站在卷帘门外。门底下那一线光还亮着,里面的钟一秒一秒地走,一点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