蔓青没睡几个钟头,走进街道办副主任的办公室时,眼睛还发涩。
副主任没让她坐,先把一张纸推过来。是区里的通知,最后一段用荧光笔划了出来:老城片区公办幼儿园布局调整,以本次普查常住三至六岁儿童数为依据。
“安和里幼儿园,”他说,“老城区就剩这一所公办的了。”
蔓青看完,放下。“片区里户口上三到六岁的,四十六个。在园的,九个。”
“你记得蛮清楚。”
他起身把门关上,又坐回来,“小邵,你也是安和里长大的。我小时候就在那个园里,滑梯到现在都冇换。报四十六,区里不会动;报九个,下学期就撤。”
“普查按标准时点,十一月一号零点人在哪儿,就算哪儿。”
“我晓得。我是说三到六岁这一项,你按户口算。户口在这儿的孩子,也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蔓青没接话。
“你想想,园子一关,哪个年轻人还肯搬回来?没有伢的地方,十年后就剩一条街的老头老太太,再过十年——”他停住,把那张通知翻过去,扣在桌上,“连老头老太太都冇得了。”
“那三十七个不在这儿上幼儿园,户口在,人不在。”
“户口在这儿,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。”
“说不定。”蔓青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副主任看了她一会儿,语气松下来:“你先去园里看看。”
幼儿园在巷子尽头,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,铁栅栏新刷过漆。院子里正在做早操,九个孩子排成两排,后一排空出大半。三个老师,一个领操,一个守在滑梯旁边,还有一个蹲下去,给最小的那个系鞋带。
后来送她出门的,就是系鞋带的那位老师。走廊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,画的多是红房子。
到了门口,老师回头望了一眼院子,声音放得很低:“你是社区的吧?要是能帮,就帮一下。”
她没说帮什么,蔓青也没问。
下午,蔓青回到社区,把普查本摊开,调出户籍名单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。凡是登记时问过邻居、确认人不住在这儿的,她就用红笔在名字旁边画个圈。光谷,后湖,汉阳,还有去了外省的,孩子都在那边上幼儿园。圈越画越多,最后没画圈的,只剩下几行。
墙上贴着普查办的通知:初步汇总数据,十日内上报。
手机里有一条副主任中午发来的消息:“想好了跟我说。”她看了一眼,没回。
天黑得早。她穿过几条巷子往家走。巷口的长凳上坐着人,墙根的竹椅上也坐着人,一个挨一个,都是老人。有的捧着保温杯,有的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巷子。她在这里长大,却不记得巷子里有过这么多凳子。
“蔓青,下班了?”
“婆婆,还冇回去啊?外头凉。”
“屋里冇得人,坐这儿热闹些。”
她往前走,不知不觉又数了起来,数到家门口,数乱了,就没再数下去。
晚上,手机响了,是史念慈。
“蔓青,你得来看看。修表铺的卷帘门后面,住着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