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东第二天上午才回电话。他在那头咳了好一阵,一听是社区的,嗓门先低下去半截。
“都是跑外卖的伢,老实得很。”
他说,“上午十点出门,夜里一点多才回来。你白天去敲,敲到过年也冇得人开。”
“纸条上说,家里已经报了。”
“那是,他们屋里都在乡下,普查员一上门,老的就把伢的名字一起报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小邵,你是数人的,别的事……”
“我只数人。”
他嗯了两声,挂了。蔓青在笔记本九号那一栏写下“十点、一点”,用红笔圈起来。
两天后的夜里,她加完班去巷口烧烤店买炒粉。柜台边站着几个骑手,头盔夹在胳膊底下。老板娘一边打包一边喊:“阿凯,你的!跑完早点回九号睡,莫又搞到两三点。”
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接过袋子,转身正对上蔓青胸前的工作证,脚步顿了半拍。
“你住九号?”
蔓青说,“我是社区的,邵蔓青。”
“我赶单。”他把袋子往车筐里一塞。
“就两分钟。”
他看了眼倒计时,没走,压低声音:“姐,我说实话。我们那栋楼,你们叫群租。去年来了一拨戴牌子的,说要清人,我们卷了铺盖在楼底下坐了一夜,后来房东不晓得找了哪个,才没赶走。”
他捏着头盔带子,“所以戴牌子的,我们一律不开门。不是冲你。”
蔓青没接群租的话。她从包里抽出培训材料,翻到折了角的那页,用手机照着递过去:普查中获得的资料,不得作为对普查对象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依据。
“意思是,我登的东西,谁也不能拿去罚你们、赶你们。”
阿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:“那你们登了图么子?”
“图晓得夜里到底有多少人睡在那里。”
蔓青说,“充电桩装几个,消防怎么配,路灯开到几点,都按这个数算,不按户口。户口上九号住得满满的,可那些人早搬走了;真正夜里睡在那里的是你们二十二个,账上一个也没有。照户口算,这栋楼的灯该为搬走的人亮,不该为你们亮。”
阿凯不说话了。手机上催单的提示响了一声,他也没动。
“去年冬天,隔几条街有栋楼,电瓶车充电烧起来了。我一个老乡住四楼,从窗户爬下来的,鞋都没穿。”
他把头盔扣上,“楼道里就一个灭火器,还是过期的。”
他跨上车,回头说:“两点。楼底下等我。”
凌晨两点,阿凯准时在九号楼下停好车,冲她扬了扬下巴,领她上楼。楼梯又窄又陡,走廊里头盔和充电器还摆在老地方。他先掏钥匙开了自己的门,屋里一张床、一口电饭锅。
“先登我的。”
他报名字,报身份证号,报老家,村名说了两遍蔓青才听清。登完,他走到隔壁,敲了三下:“是我,阿凯。社区来登记的,不是查房。”
门先开了一条缝,然后开大了。
一扇,两扇,三扇。阿凯在前头敲,蔓青在后头登,每登完一间,就在本子上画一道。有人揉着眼睛问:“我妈在屋里报过了,不会算两回吧?”
“系统会核对,算你睡觉的地方。”
后来有些门不等阿凯开口就开了,有人搬了塑料凳让她坐着写。最后一扇门关上时,她把本子上的道道又数了一遍:二十二,一道不差。
她往家走。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,早点摊的铁皮棚子还锁着,炉子上扣着锅盖,折叠桌靠在墙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街道办副主任。
“明早来我办公室,谈幼儿园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