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一日一早,邵蔓青从街道领回一摞名单:安和里,一千一百户。零点那个标准时点已经过去,从这天起,她要带着四个普查员,把这片老里分一户一户数清楚。
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是史念慈。她接过名单,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,说:“一千一百户,不算多。安和里一半的大人,小时候都是我教的。”
头一个星期,她们爬的都是窄木楼梯。楼梯陡,扶手被几代人摸得发亮,转角堆着腌菜坛子。敲门,等,再敲。很多门始终没有开,春联褪成了粉白色,门缝里塞满了水费单。史念慈每张表都用楷书填,一笔一画。蔓青在旁边不免着急,却挑不出一个错字。
一天早上,两人在巷口过早。热干面摊的老板一边拌芝麻酱,一边听史念慈念门牌号。
“十四号?早几年就搬了,搬到后湖去了。”
“二十号呢?”
“光谷。儿子在那边上班,买了房。”
“小胖,”史念慈说,“嘴巴莫停,手也莫停,面要坨了。”
老板四十几岁的人了,被她叫得一缩脖子,赶紧把碗递过来:“史老师,您也莫找了。这条巷子,一半的门是空的。”
“门是空的,”蔓青说,“户口本上可都有人。”
“那当然。户口留在这里,伢好进这边的学校撒。再说万一哪天拆迁,补偿按户口算,哪个舍得迁?”
旁边小桌上一个爹爹接话:“拆迁拆迁,喊了好多年,我头发都喊白了。”
蔓青换了武汉话问他:“爹爹,您家屋里现在几个人住到这里?”
“就我跟老伴两个。”
“户口本上呢?”
老人想了想,伸出一只巴掌,又添了两根指头。
一个星期跑下来,那天夜里,社区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。蔓青摊开笔记本,用红笔把每一户勾过,再拿那个几块钱的塑料计算器一条一条地加。加完,她不信,又从头加了一遍。数字没变:户口登记在安和里的人,差不多三分之一已经多年不在这里住了。
勾掉的这些门,她小时候大多进过,在这家喝过藕汤,在那家看过一晚上电视。如今门后面什么人也没有。
她翻出培训笔记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普查登记的是标准时点上实际住在这里的人;户口在、人不在的,登记为“户在人不在”。她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两道红线。
按楼栋汇总以后,还有一个数字让她停住了笔:户口挂得最多的,是安和里九号。那是过去纺织厂的职工宿舍,一栋灰扑扑的老楼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九号。楼道又长又暗,只有尽头亮着一盏灯。两边一扇挨一扇的小门,她数了数,二十二个单间。每扇门外都摆着头盔,墙脚的插座上插满了电瓶充电器,指示灯一红一绿地闪。
她从第一扇门敲起,一直敲到第二十二扇,没有一扇开。楼道静得能听见充电器细细的嗡嗡声。可她总觉得,门后面有人在听。
她在每扇门底下塞了一张入户登记通知,往楼梯口走。刚走出两步,身后“沙”地一响。
她回过头。一张对折的纸正从一扇门底下推出来。她捡起来打开,字写得歪歪扭扭:
“不用登记,我们家里已经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