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在风电场的小办公室里,彭蔚然把自己写的报告又看了一遍。
报告有四十多页,鸟的数据、草的数据、土壤的数据,全都在里面。最后一页是她自己写的:“我的判断是:二期的四台风车不能建在原来的地方。如果公司不同意,我愿意承担责任。”
黎明轩坐在她对面。“你不先给你们经理看看?”
“给他看,他就会让我再改。”彭蔚然说,“我直接发给总部。”
“这样很冒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能会被调到别的地方,也可能会失业。”
她笑了一下,“我妈要是知道了,一定骂我。”
她按了“发送”,把手机放在桌子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接下来的十几天,总部一直没有消息。彭蔚然还是每天早上去路边取土,下午和学生们一起数鸟。
娜仁问她:“彭姐姐,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走以前,能不能先教我用那个测土壤的仪器?”
彭蔚然看着她,笑了:“好。”
第十五天下午,彭蔚然在路边取土的时候,总部打来了电话。
“你的报告,我们开了三次会。”电话那边的人说,“有人很生气,说你不懂规矩;也有人说,你做了一件对的事。大家讨论得很激烈,差点儿吵起来。最后,总部决定调整二期方案。”
她已经做好了失业的准备,不料听到的是这样的话。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。
新方案有四条:二期的四台风车,移到鸟飞的路线以外;每年鸟飞过的季节,只要监测到大群的鸟,现在那排风车就临时关机;新路两边,用本地的草种子重新种草;公司还要请牧民来,协助管理风车。
“还有,你继续留在那里,负责这件事。”
挂了电话,彭蔚然在路边走来走去。然后她给黎明轩打电话,只说了一句:“风车给鸟让路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彭蔚然和娜仁一起去了布和家。
布和正在给羊倒水。彭蔚然把新方案一条一条讲给他听。他手里的事一直没停。
“公司想请您当风车管理员。”彭蔚然说,“鸟群来的时候,您一定比机器先看到。”
布和放下水桶,看了她一眼:“我放了一辈子羊,没管过机器。”
“爷爷,你管的不是机器,是鸟。”娜仁说。
下午,布和跟着她们来到那排风车下面。他走到最近的一台前面,用手摸了摸白色的塔,又抬头看了很久。
“这么大的东西,”他说,“真的会为了鸟停下来?”
“会。我保证。”
布和没有说相信,也没有说不相信。“你说的话,我先记着。”
签新协议那天,牧民们都来了,就在第一次开说明会的那间屋子里。
这一次,彭蔚然没有拿图表。她把协议放在桌子上,一条一条地读。
牧民们听完,一个一个走上来签字。没有人鼓掌,也没有人大声说话。
布和是最后一个。他在管理员那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,放下笔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彭蔚然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只点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彭蔚然站在那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:这是布和第一次对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