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以后的一个上午,彭蔚然在风电场的办公室里收到了大学专家的报告。
报告有六十多页。她一页一页地看完了。
鸟飞过的那条路线确实存在,每年都在同一个地方。道路对草地的破坏也超出了预期。路边的土被压得太硬,草很多年也长不回来。
布和和其他牧民担心的事,全都是真的。
她还没有把报告放下,桌上的电话就响了。打电话来的是总部的一位高层。
“报告我们看过了。”电话里的人说,“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第二期的四台风车……”
“合同已经签了,位置不能改。”
彭蔚然站了起来。“可是报告明明说了,那四台风车正好在鸟的路线上。”
“所以下个月你向政府和牧民汇报的时候,这部分少讲一点。鸟的事,就说‘还需要继续研究’。”
“这不是实话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“小彭,这个工程是你负责的。工程出了问题,你的工作也很难保住。你自己想想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
彭蔚然坐回椅子上。她打开汇报的文件,在第十页写下“还需要继续研究”。她看了很久,把这句话删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把它写了上去。
下午,彭蔚然开车去了中学。黎明轩正在教室里改作业。
她把电话里的事都告诉了他。
黎明轩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很大的纸,放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孩子们画的鸟。”他说,“这些年他们看到的,都画在这一张上了。”
纸上有很多颜色。每一年鸟飞过的地方,学生们都用一种颜色画了一条线。线有粗有细,但是几乎都在同一个地方。
在纸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。彭蔚然认得,那是娜仁写的:
“爷爷说,鸟每年都走这条路。我们去看了,是真的。”
彭蔚然看着那行字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黎明轩说,“这是你的工作,不是我的。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他走出了教室。彭蔚然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那张纸,一直坐到天黑。
晚上,彭蔚然一个人开车去了风电场。她站在那排风车下面,风车在她头上一圈一圈地转着。
她想起了那些在路边取土的早上。有一天,布和站在旁边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测这些,有用吗?”布和问。
“有用。数据不会错。”
布和抬头看了看风车。“对。风车不会骗人。人才会。”
那时候,她觉得这只是一个老人随便说的话。现在她明白了。
如果她在汇报里写“还需要继续研究”,就不会有更多人知道那条线。四台新风车会建起来,鸟还会一年一年地飞过来。
她又想起娜仁写的那句话:我们去看了,是真的。
彭蔚然拿出手机,打开汇报的文件,找到第十页。她把“还需要继续研究”删了,写上:“报告证实,鸟确实每年沿着这条路线飞。四台新风车正好在这条路线上。”
然后,她在文件的最后加了一句:全部数据,都报上去。
她收起手机,在风车下面站了很久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改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