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星期以后,下午,彭蔚然来到中学的实验室。黎明轩和几个学生已经把数据都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先看土。”黎明轩说。
彭蔚然拿起两张表。路边的土比远处草地里的土硬很多。水倒下去,很久都进不去。
“修路的时候,大车来来回回地压,”她说,“土被压得太硬了,草根长不下去。”
“所以路边的草一直长不回来。”黎明轩点了点头。
娜仁把一个旧本子打开,放在彭蔚然面前:“这是我们七年来数鸟的记录。”
本子上每一页都写着日期、地点和数字。每年九月,河边的鸟都会突然多起来,然后一群一群地往南飞。彭蔚然拿出布和说的路线,和学生们的记录对了一下。
完全一样。鸟飞过的地方,正好是那一排风车。
实验室里一下子没有人说话。
“布和说的,大部分都是对的。”彭蔚然说。
黎明轩想了想:“土的事是真的。鸟的事,现在还只是推测。没有人看见鸟真的被风车伤到。”
“可是这个推测有根据。”彭蔚然说,“我要把这些报给公司。”
当天晚上,在镇上的旅馆里,彭蔚然给公司的经理打了电话。
“几个中学生数的鸟?”
经理笑了一下,“小彭,公司让你去说服牧民,不是让你去帮他们找理由。”
“土的数据是我自己测的。”彭蔚然说,“鸟的记录有七年,和老人说的路线对得上。如果现在不管,以后出了问题,麻烦更大。”
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。
“你把材料都发过来。”经理最后说。
第三天,公司回了邮件。公司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小事,决定委托一所大学的专家来草原,做一整个季节的研究。结果要等几个月才能出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,彭蔚然还是每天早上去河边。黎明轩带着学生,一个人数,一个人记。
娜仁跑得最多。早上她跟着老师数鸟,晚上回家告诉爷爷。
“爷爷,今天河边来了三百多只。”
布和喝了一口茶:“少了。往年这时候,有五六百只。”
第二天早上,娜仁又把这句话带给了彭蔚然。彭蔚然马上把它写进了本子。
一天晚上,在布和家里,娜仁写完作业,问爷爷:“爷爷,你知道什么是证据吗?”
布和看了她一眼:“你说。”
“就是能证明事实的东西。彭姐姐说,公司不太相信人说的话,只相信证据。”
布和放下茶碗:“我在这儿看了一辈子鸟,这不算证据?”
娜仁想了很久:“算。可是你看到的,都在你的眼睛里,别人看不到。写在纸上,别人就能看到了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你帮爷爷写。我说,你写。”
娜仁高兴地拿出了本子。
“可是,”布和又问,“写在纸上了,就有人看吗?”
娜仁一下子回答不出来。
同一天晚上,在旅馆里,彭蔚然打开了第二期工程的图。图上有四台新的风车,正好画在鸟飞过的那条路上。
她想:如果专家的研究证实了鸟的路线,这四台风车怎么办?第二期工程怎么办?
这是她负责的工程。
她把电脑关上,很久都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