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彭蔚然在旅馆里接到了公司的电话。
“说明会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”领导说,“二期明年春天就要开始建,你得尽快说服他们。”
“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,”彭蔚然说,“布和说的,到底是不是事实。”
“死了几片草,少了几只鸟,这也算问题?”
“如果是真的,就是问题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“给你一个月。”
下午,彭蔚然来到镇上的中学。有人告诉她,最了解这片草原的,是科学老师黎明轩。
黎明轩正在办公室里看学生的作业。听说她是风电公司的,他说:“说明会我听说了。你是来找我帮忙说服家长的吧?”
“不是。我想知道,这里的鸟是不是真的少了。”
黎明轩没有回答。他打开柜子,拿出一大堆本子,放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鸟。”黎明轩说,“七年了,我的学生每个星期都去草原上数鸟。什么鸟,几只,在哪儿看到的,都写在这里。”
彭蔚然翻开一本。字有大有小,有的页上还画着小鸟。
“七年?”
她吃了一惊,“是谁让你们做的?”
“没人让。孩子们喜欢,我也喜欢。”
门口有人说:“老师,她就是那个工程师吗?”
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走了进来。她叫娜仁,是布和的孙女,也是黎明轩班上的学生。
娜仁看着彭蔚然:“我爷爷说,你的图表上一只鸟也没有。”
彭蔚然有点儿不好意思。“所以我来学了。”
“那星期六你来我家吧,”娜仁说,“我带你去认鸟。”
星期六早上,彭蔚然到了布和家的草场。
娜仁一边走,一边给她指。“那种灰色的小鸟,住在草里,春天在这儿繁殖。那种大的,秋天才来,在河边停几天,再往南飞。”
“这些鸟,黎老师的本子上都有?”
“都有。可是我们只会数,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少了。”
彭蔚然想了想。“我们一起做吧。你们数鸟,我测路边的土壤和草。看看鸟少了、草死了,跟风车和路到底有没有关系。”
娜仁高兴得跳了起来:“我回去就告诉黎老师!”
布和坐在不远的地方,一边喝茶,一边看着她们,什么也没说。
晚上,娜仁问爷爷: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“城里来的人,都是做做样子。”布和说,“过几天,她就走了。”
可是彭蔚然没有走。
从那天起,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到路边。她蹲在地上,用小刀取一点儿土,放进袋子里,写上日期和地方。离路近的地方取,离路远的地方也取。
布和赶着羊从路边经过。第一天,他没有看她。第五天,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第十天,他走过来,把一碗热奶茶放在她旁边。
“你天天挖土,挖出什么来了?”
“离路越近,土越硬。”彭蔚然说,“修路的时候,大车来来去去,把土压得太紧了。草根下不去。”
布和用手按了按地。“这个我早就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,可是公司不知道。我得写在纸上,他们才会信。”
布和看了她很久。然后,他站起来,指着东边的河。
“我数了一辈子羊,鸟也会数。”他说,“往年,秋天的鸟从北边飞过来,先在河边停下,再沿着河往南走。”
他的手慢慢往南移,最后停在那一排风车上。
“就是从那儿过去的。”
彭蔚然拿出本子,把老人的话一句一句记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