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彭蔚然坐长途车到了草原上的风电场。
她一下车,就看见远处站着一排白色的风车。
风电场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来接她。
“彭工,明天的说明会,您准备好了吗?”
“当然。”
彭蔚然拍了拍自己的电脑包,“发电量、能减少多少二氧化碳,我都做成了图表。清洁能源对大家都有好处,这还需要多解释吗?”
年轻人笑了一下,没有马上回答。走了几步,他才说:“这里的牧民不太一样。数字摆出来,他们也未必就会同意第二期工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您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彭蔚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。这一带很干,很多农田已经变成了草地,牧民们靠养牛羊生活。风车不烧煤,不污染空气,还能给当地带来收入。她想不出有谁会反对。
第二天上午,说明会在村里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开。来了三十多个牧民,男女老少都有。
彭蔚然打开电脑,墙上马上出现了一张张图表。
“大家看,这里的风车一年发的电,够两万多户人家用。如果用煤来发电,每年要多排放几万吨二氧化碳。第二期建好以后,这些数字还会更大。”
她讲了二十分钟,讲得很清楚。
讲完了,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看着窗外,有人看手机。
“大家有什么问题,都可以问。”彭蔚然又说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位老人慢慢站了起来。他六十多岁,个子不高。
“我叫布和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“我在这片草原上放了一辈子羊。”
大家都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自从风车来了,我家附近的鸟少了。以前每年都有很多鸟在那儿繁殖,现在很少见了。还有,你们修的新路,路两边的草都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彭蔚然。
“第二期工程,我们不同意。我们的草地,不给你们用。”
说完,他就坐下了。别的牧民都点了点头。
彭蔚然想解释,可是还没开口,已经有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。不到五分钟,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。
“我说过吧。”年轻人小声说。
彭蔚然没有回答。她把电脑关上,心想:这些人根本没有好好听。
下午,彭蔚然开车去了布和家。
布和正在院子里给羊加水。看见她,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。
“布和大爷,”彭蔚然说,“鸟少了,可能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干。草死了,也可能是因为今年雨少。这些不一定跟风车有关系。”
布和看了她一眼,放下水桶,说: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她走了十几分钟,来到那条新修的路边。
彭蔚然一下子说不出话了。
路两边,很长很长的一片草地全是黄的。再往远处看,草还是绿的。绿和黄中间,好像有一条线。
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草。草很干,一碰就碎了。
“雨是一样的雨,”布和说,“为什么只有路边的草死了?”
彭蔚然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风车。
她的图表上,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这片黄色的草地。
这是她来到草原以后,第一次觉得:自己未必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