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季慧兰站在门诊大厅里，手里拿着新笔记本。
八点整，自助机开始放号。她看着屏幕上的消化科专家号。
八点零一分，还剩六个。八点零二分，一个也没有了。
她低头写下：“消化科，八点放号，八点零二分没有了。”
十分钟以后，她走到大门口。黄毛又出现了，身边还有一个高个子。他们在人群里走来走去，小声问：“要专家号吗？”
她又写下：“八点十二分，黄毛和高个子，门口东边，有号。”
后面的几天，她每天七点半到，八点看屏幕，八点十分去门口。她不光记消化科，也记别的科。她记得非常精确，几分几秒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一个星期以后，她把笔记本从头看了一遍。每个科都一样：专家号放出来，两分钟之内就全没了。可是十分钟以后，门口那几个人手里就有号了。
“哪有这么快的手？”她自言自语。
“阿姨，您在记什么？”
她抬头一看，是一个年轻医生，胸前写着：蔡文舟。
季慧兰马上把本子合上了。
蔡文舟笑了：“您别担心。我是消化科的医生。我每天早上都看见您站在这儿。”
她想了想，把本子打开给他看。
蔡文舟一页一页地看下去。“每天都是两分钟？”
“每天都是。我当了三十多年会计，数字不会记错。”
蔡文舟放低了声音：“说实话，我们科的医生也觉得不对。病人八点整就点进去了，还是没有号。我们怀疑有人用软件抢号。”
“人的手没那么快，机器却可以。”季慧兰说，“他们抢了号，再拿到门口去卖。”
“很可能。阿姨，这个本子您一定要放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季慧兰刚到医院门口，就被人挡住了。
是黄毛和那个高个子。
“老太太，你每天在这儿写什么呢？”
黄毛笑着问，可是他的目光一点儿也不友好，“多管闲事，对你没好处。”
高个子说：“年纪大了，走路小心点儿，别摔了。”
季慧兰的手心出了汗，可是她没有往后退。“这是医院，不是你们的地方。”
说完，她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。她没有进大厅，直接去了派出所。
一位年轻的警察听她说完，又看了看她的笔记本。
警察把她的话都记了下来。“我们会派人去医院门口看着。您自己也要小心，有事马上打电话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季慧兰说，“他们越不让我记，我越要记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是很坚定。
九点多，季慧兰回到大厅，看见蒋德顺坐在老地方。
“蒋大爷，今天来这么早？”
蒋德顺想站起来，可是刚站到一半，就用手按住肚子，又坐下了。他的脸一下子白了，头上全是汗。
“您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……老毛病。”
“这还叫没事？”
季慧兰马上喊：“护士！这里有人肚子疼！”
一位护士跑过来，按了按老人的肚子，问他疼了多久。
“半年了。吃不下东西，瘦了十几斤。”
护士把季慧兰叫到一边：“您是他家里人吗？”
“不是。我是志愿者。”
护士小声说：“老人这个病不能再拖了，不像普通的胃病。他必须尽快看专家，越快越好。”
季慧兰回头看。蒋德顺还按着肚子，可是看见她，他还想对她笑一笑。
她拿着笔记本的手，越来越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