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星期以后的上午，麦总来到了史家酱园。
他四十多岁，身上是一件白衬衫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包。明蕙在门口等他，带他去看院子。
院子里，孙德茂正用一根长木棍翻缸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蒋桂香坐在旁边，把坏豆子一颗一颗地挑出来。
麦总在缸前走了一圈，问：“一共多少口缸？”
“三百口。”明蕙说。
“多长时间出一次酱油？”
孙德茂停下手里的木棍，说：“六个月。太阳晒够了，才能开。”
麦总拿出手机算了算，又问蒋桂香：“豆子都是用手挑的？”
“是啊。一颗坏豆子，就能让一缸酱油的味道不对。”
麦总点点头，在手机上写了几个字。
中午，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父亲一直没说话，只是喝茶。
“我说话直接，”麦总说，“你们的酱油在网上卖得很好，可是做得太慢。一百个订单，你们只能送出去十几个。”
明蕙点点头。
“我愿意投资两千万，要酱园百分之四十。”
明蕙心里一动。在银行工作的时候，她也很少见到这么大的数字。
“不过，有两个条件。第一，在镇外建一个新工厂。第二，用新方法做酱油。机器控制温度，一个月就能做好，不用晒太阳。”
“一个月？”父亲放下了茶杯。
“对。除非你们答应这两个条件，我才能投。”
明蕙没有马上回答。前几天，她去过镇上的银行。银行的人说，酱园没有新设备，老缸和老院子不能拿来贷款。没有麦总的钱，就买不了新缸，也招不了新工人。
麦总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，放在父亲面前：“史老板，这是用新方法做的，您尝一尝。”
父亲倒了一点在盘子里，用筷子蘸了一下，放进嘴里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薄。”
“薄？”
“口感太薄。”
父亲把盘子推回去，“有咸味，有颜色，没有味道。这不是酱油。”
“史老板，网上的人大部分吃不出来。”
“我吃得出来。”
父亲站起来，“谢谢你跑一趟。酱园不卖。”
说完，他就走了出去。
麦总看着门口，笑了一下，把名片放在桌子上：“史小姐，你在银行做过，你会算账。再算算吧。”
那天晚上，明蕙在客厅里等父亲。快十一点了，父亲才从院子里回来。
“爸，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有。”
明蕙把笔记本放在他面前，“网上的订单，我们只能做五分之一。工人的工资，下个月就快发不出来了。银行也不给贷款。再这样下去，酱园就没有了。”
“一个月做出来的东西，也叫酱油？”
“有了钱，酱园才能活下去。活下去了，以后再慢慢来。”
“以后？”
父亲的声音大了，“你爷爷说过，时间是酱油最重要的原料。少了时间，就像做饭少了米。”
“爸，时间也是钱！我每天都在给别人退钱……”
“那就退。”
父亲看着窗外。院子里很黑，只能看见一排一排的缸。
“明蕙，你在上海算了十年的账，”他慢慢地说，“你算过一缸好酱油值多少钱吗？”
明蕙想说什么，可是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两个人一直坐到半夜。最后，父亲站起来，回了房间。
明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。这些数字她算了很多遍，答案都一样。可是父亲的问题，她不知道怎么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