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一个下午，史明蕙拉着一个大箱子，回到了广东的小镇。
她在上海的银行工作了十年。上个月，她辞职了。同事们都觉得她太傻了。她只说：“我爸的酱园需要人。”
史家的酱园在小镇东边，离海不远，已经开了六十年。明蕙推开大门，看见院子里还是跟小时候一样，摆放着一排一排的大缸。每一口缸里都是酱油，要在太阳下晒足六个月，才能卖。
“明蕙！”一个男人从缸后面站起来，大声喊她。
是孙德茂。他在酱园干了三十年，每天翻缸、看天气。
“孙叔！”明蕙笑着跑过去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。”孙德茂说，“再不回来，你爸一个人就要累死了。”
“老孙，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儿？”蒋桂香从屋子里走出来。
她在酱园干了二十五年，一直和孙德茂一起工作。她拉着明蕙的手，看了又看。“瘦了。上海的饭不好吃吧？”
明蕙笑了：“桂香姨，上海的饭好吃，就是没有我们家的酱油。”
“我爸呢？”
“在后面看缸呢。”孙德茂说，“他每天早上看一遍，下午再看一遍。”
晚上吃完饭以后，明蕙在店里打开了电脑。她想看看酱园这一年卖得怎么样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吃了一惊。
“桂香姨，这些都是网上的订单？”
蒋桂香点点头。“去年有个年轻人来买酱油，拍了个视频放到网上。后来，每天都有人下单。”
明蕙拿出笔，算了一下。这个月，网上要的酱油有一万多瓶。可是院子里能开的缸，只够两千瓶。
“那剩下的呢？”
“只能让人家等。”蒋桂香说，“有的人等不了，就退了。”
明蕙又算了一遍。她在银行看过很多小公司的账单。她知道，有人想买却买不到，这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好事是大家喜欢。坏事是人们等久了，就会去买别人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明蕙去院子后面找父亲。史永泉正站在一口缸前面。他把缸打开，看了很久，又盖上了。
“爸，网上的订单太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能不能早一点儿开缸？晒四个月，不，五个月就卖。这样能多发好几千瓶。”
史永泉没有回头。“不行。”
“爸，您先听我说完……”
“六个月就是六个月。”史永泉说，“一天也不能少。”
“可是客人在等。”
史永泉转过身，看着女儿。“明蕙，你在银行算的是钱。在我们这里，时间是酱油最重要的原料。少了一个月，就不是我们家的酱油了。”
说完，他就朝另一口缸走去。
明蕙站在那里，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这时候，她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。
“您好，是史明蕙小姐吗？”一个男人说，“我姓麦，在深圳做投资。我在网上看到了你们的酱油，很感兴趣。下个星期，我想去你们的酱园看看。”
明蕙看了一眼父亲的背，过了几秒，才说：“好，欢迎您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