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明蕙走进院子的时候,几个工人正站在缸边说话。看见她,大家一下子都不说了。
一个年轻工人还是开口了:“明蕙姐,听说老板不要深圳人的钱。那下个月的工资还发不发?”
“会发的。”明蕙说。
“没有钱,酱园还能开多久?”另一个人小声说。
孙德茂正在翻缸,听到这句话,把木棍放下了。“六十年了,这个酱园让谁饿过肚子?一个月做出来的东西,那也叫酱油?”
“孙师傅,以前是以前……”
两个老工人走到了孙德茂身边。几个年轻人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院子里的人,一下子分成了两边。
蒋桂香坐在后面选豆子,一直没开口。可是明蕙看见,她手里的那把豆子,半天也没有放下。
中午,明蕙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对父亲说:“下个月的工资,只够发七成。”
父亲想了一会儿:“我那份不要了,先发给大家。”
“爸,你那份本来就不多。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
下午,蒋桂香来到办公室。她在明蕙对面坐了很久,才说:“明蕙,我跟你说实话。城里一家大酱油厂给我和老孙打了电话,薪水是这里的两倍。”
明蕙吃了一惊:“你们答应了?”
“我丈夫的腿要做手术,等不了六个月。”
蒋桂香低着头,“老孙本来不想去,是我求他的。那个厂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去。”
“桂香姨,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想办法。”
“你每天晚上算账算到很晚,我都看见了。你心里的担忧,比谁都多。”
蒋桂香站起来,“我们走了,酱园也能少发两个人的工资。”
三天以后的傍晚,孙德茂和蒋桂香在院子里等车。
孙德茂没有坐下。他从东边走到西边,在每一口缸前面都停一下,用手摸摸缸盖。
“明蕙,你记一下。”他说,“东边第三口,太阳一大就要早点开盖。西边最后那口脾气不好,要多翻两次。下雨以前,先盖北边那一排……”
明蕙拿出笔记本,一边听一边写。孙德茂说了很久,还没有说完。
蒋桂香把一个旧本子放到明蕙手里:“选豆子的事,我都写在里面了。”
父亲一直站在门口。车来了,孙德茂朝他走过去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老板,对不起。”
父亲点点头:“去吧。家里的事更重要。”
车开走了。
那天晚上,明蕙出来关灯,看见父亲一个人在院子里。他拿着孙德茂的木棍,想翻西边最后那口缸。可是才翻了两下,他就停了下来,扶着缸边,慢慢坐到了地上。
明蕙跑过去:“爸!”
“没事。”父亲说,“三十年了,这口缸,我一次也没自己翻过。”
明蕙蹲下来。她这才发现,父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。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,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他们比我还了解这些缸。”父亲说。
明蕙没有说话。孙德茂说的话,她都写在了本子上。可是三十年的经验,本子上写不下。
钱没有了,还可以再想办法。人走了,就很难回来了。明蕙第一次觉得,失去他们,比失去麦总的那笔钱更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