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,长沙下起了大雨。
这场雨一下就是十天。田里的课全停了,学员们只好坐在教室里看视频。第二天,孙德旺打来电话:“小朱,这几天早上别来了,路上全是水。”
朱婉清看着窗外,问:“孙师傅,田里的秧苗没事吧?”
“我那块没事。”
老人停了一下,“他们那几块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第七天下午,雨终于小了。汤启铭带大家穿上雨衣,去试验田检查。
每位学员都管着一小块田。朱婉清一到田边,就吃了一惊。
左边几块田里,水只到秧苗的一半,秧苗还是绿的。右边几块田里,秧苗全被黄水淹没了。有的秧苗已经倒在水里,叶子也黄了。
孙德旺的脸色很难看:“哪个把水关在田里的?”
朱婉清翻了过去。一半的学员举起了手。
一个学员说:“孙师傅说过‘深水护秧’。我们怕雨把秧苗打坏,就把出水口关上了,让水深一点。”
朱婉清翻给孙德旺听。老人急得在田边走来走去:“我讲的是夜里冷的时候!下大雨要把水放出去,水不能比秧苗高!秧苗也要呼吸的嘛!我讲过的,他们不听!”
“他们听了。”奥马里小声说,“他们听得太认真了。”
他转过头问朱婉清:“那天孙师傅说这句话,说过‘冷’吗?”
朱婉清打开笔记本,翻到第一天。上面只写着四个字:深水护秧。旁边是她写下的英语翻译。
她一下子说不出话。她想起来,那天孙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,看了看天,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。她以为他只是累了。
“那你们这几块田为什么没事?”汤启铭问奥马里。
奥马里笑了一下:“我们没想那么多。孙师傅怎么做,我们就跟着怎么做。”
回到田边的小房子里,穆旺吉一直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汤先生,一半的秧苗坏了,时间也不多了。我看,不如提前结束吧。我们回去,也好向政府说明情况。”
汤启铭的手机响个不停,他看一眼,就挂掉。他擦了擦头上的汗:“穆旺吉先生,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。”
说完,他看了朱婉清一眼:“一半的学员误解了孙师傅的意思,说明话没有传达清楚。翻译也有责任。”
朱婉清低下头。奥马里想说什么,她轻轻碰了一下他。
穆旺吉站了起来:“明天上午,我想听听你们的打算。”
大家都走了,朱婉清一个人留在田边。
她看着被水淹没的秧苗。学员们不是不认真,也不是不尊重孙师傅。他们记住了那四个字,也照着做了,一点也没做错。
错的是,这四个字后面还有很多话:什么时候放深水,放多深,下雨了怎么办。这些都在孙师傅四十年的经验里。他觉得谁都知道,所以从来不说。
她翻译了每一个字,却从来没有翻译过这些经验。
朱婉清在“深水护秧”下面,写上了一行新的字:只在夜里冷的时候。水不能比秧苗高。
她又往后翻。后面几页,写满了这几天早上孙师傅讲的道理。
可是这些话,除了奥马里,别的学员一句也没有听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