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学校旁边的一家饭店里,汤启铭为肯尼亚客人准备了一场欢迎宴会。
桌子上放满了菜:炒肉、鱼、鸡汤,还有一大盘米饭。穆旺吉坐在汤启铭的右边,朱婉清坐在他们中间。
开始前,汤启铭就对她说过:“今天晚上很重要。穆旺吉先生是他们那边最重要的官员,你认真一点儿,别给我丢面子。”
朱婉清点了点头。
汤启铭站了起来,举起杯子。大家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各位朋友,欢迎你们来到长沙!”他笑着说,“我们湖南人有句老话:粗茶淡饭见真情。今天招待得不好,请大家别客气!”
朱婉清马上用英语翻译。她把每个字都翻译了出来:
“汤主任说:粗的茶,没有味道的饭,能看见真的感情。今天我们招待得不好。请大家别客气。”
说完,她心里还挺满意:一个字也没有翻译错。
可是,桌子旁边一下子没有人说话了。
穆旺吉看了看桌子上的菜,又看了看汤启铭。他的脸色变了。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,一口酒也没有喝。
“汤先生,”他慢慢地说,“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学习,不需要好饭。可是,你们为什么要故意告诉我们,给我们吃的是不好的东西?”
朱婉清把这句话翻译成了中文。汤启铭吃了一惊,杯子还举在手里。
另外几个肯尼亚官员也放下了杯子,互相看了看。整个房间非常安静,气氛十分尴尬。
汤启铭转过身,问朱婉清:“你刚才是怎么翻译的?”
“我……我是按照您的话翻译的。粗的茶,淡的饭……”
“粗茶淡饭是这个意思吗?”
汤启铭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这是客气话!是说饭菜简单,但是我们的心是真的!你是学翻译的,连这个都不懂?”
朱婉清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连忙把这句话重新翻译给穆旺吉听。
穆旺吉听完,只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再拿起杯子。
汤启铭坐了下来,当着大家的面说:“一个翻译专业的研究生,连一句话都翻译不好。看来,我得考虑换一个人了。”
桌子旁边的人都听见了。
朱婉清站了起来,小声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,就离开了房间。
她一直走到走廊的最里面才停下来,拿出笔记本。在上午那句“秧好一半禾”下面,她又写了一句:粗茶淡饭见真情。
看着这两句话,她的眼睛有点儿红了。
“朱小姐!”
她回过头。奥马里从房间里跑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巾。
“你走得太快了。”
他把纸巾递给她,“我差点儿没追上。”
“你也是来说我翻译错了的吗?”
奥马里笑了:“你没有错。你翻译的每一个词都是对的。”
“可是穆旺吉先生生气了,汤主任也生气了。”
“因为你翻译的是词,不是心。”
朱婉清一下子说不出话来。
“汤先生说那句话的时候,一直在笑。他是真心欢迎我们。”奥马里说,“可是穆旺吉先生只听见了‘不好的饭’。他是个骄傲的人。”
“那我应该怎么翻译?”
奥马里摇了摇头:“我不懂中文。可是在我的家乡,如果你不明白一句老话,就去问说这句话的老人。他们知道话里面的心。”
朱婉清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两句话。她想起了试验田里的孙德旺。
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。
“谢谢你,奥马里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明天该去找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