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下午,朱婉清被叫到了汤启铭的办公室。
汤启铭是学校国际培训项目的负责人。他把一张名单放在桌子上,说:“下星期,一批肯尼亚的农民和农业官员要来我们学校学种水稻,一共一个月。我们需要一个志愿翻译,老师推荐了你。”
朱婉清吃了一惊,接着就笑了:“我愿意!”
“先别高兴。”
汤启铭看着她,“这个项目很重要,学校领导都在看。翻译不能出一点儿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走出办公室,朱婉清的心跳得很快。她既兴奋,又有点儿紧张。她是英语翻译专业的研究生,可是还从来没有给真正的外国客人当过翻译。那天晚上,她把跟水稻有关的英语词全查了一遍,写了满满三页笔记,到半夜才睡。
培训第一天早上,朱婉清陪着肯尼亚学员们来到郊外的试验田。
田边站着一个老人,个子不高,皮肤很黑。他就是管理试验田的孙德旺,在这里种了四十年水稻。
孙德旺没有说“欢迎”,也没有介绍自己。他走进水里,弯下腰,拔起一把刚长出来的秧,大声说:“秧好一半禾!”
学员们都转过头看着朱婉清。
朱婉清是长沙人,孙德旺的长沙话她每个字都听得懂。她马上用英语说:“秧好,就是一半的稻子。”
学员们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说话。
孙德旺又举起秧,说:“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!”
朱婉清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:“人耽误土地一段时间,土地耽误人一整年。”
她翻译得又快又准,一个词也没有错。可是学员们看起来越来越疑惑。有人拿着笔,却什么也没写。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:“一半的稻子?哪一半?”
孙德旺讲了一个上午。他说的几乎全是这样的老话,朱婉清就一句一句地翻译。她虽把每个词都翻译对了,学员们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休息的时候,一位高个子学员朝她走了过来。他叫奥马里,在家乡种了很多年地,是学员里经验最多的农民。
“朱小姐,你的英语非常好。”奥马里笑着说,“老先生说的每个词,我都听懂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朱婉清松了一口气。
“可是,”奥马里把声音放低了一些,好像怕她不好意思,“他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?是让我们多种秧,还是把秧种得更好?什么时候做?怎么做?”
朱婉清想回答,却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。三页英语词,每一个都是对的。可是这些词里,没有一个能回答奥马里的问题。
她一直以为,翻译就是把中文的词换成英文的词。现在她才明白,她传达了孙德旺说的每一个词,却没有传达他想说的意思。正确的词,不等于正确的意思。
“翻译!”
田那边,孙德旺在喊她,“还有下一句!”
朱婉清合上笔记本,向田边走了过去。她还不知道,下一句该怎么翻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