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十几天,砚秋和云舒每天下班以后都去图书馆。她们一本一本地翻关于宋代的书,又去档案库里找老文献,常常看到半夜。
第十二天晚上,档案库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砚秋翻开一本记录苏州历史的文献,在一页的最下面看到了几行很小的字。
她一下子站了起来:“云舒,你快来看!”
云舒跑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“南宋初年,有一位画家跟着皇帝从北方来到苏州,在这里住了下来,把自己的家叫作‘北庐’……”
“北庐是什么意思?”
“庐就是房子。北庐,就是北方的家。”
云舒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人住在南方,心还在北方。”
砚秋接着往下读。这个画家本来叫蔡元澄,是北宋皇帝身边的画家。城被敌人打下来的那一年,他带着全家往南逃。北方的老房子在战争中被烧了。那个院子里有一棵梅树,是他自己种的。
砚秋马上拿出手机,找到印章的照片,放在书的旁边。印上那两个模糊的字,正是“北庐”。
云舒笑了:“还跟你一个姓呢。”
砚秋没有笑。她想起绢背上的那首诗,诗里写的就是院子里的一棵梅树。可是那棵树,蔡元澄再也见不到了。
“所以画上的梅花,”她慢慢地说,“是他记得的那一棵。远处那座看不清的山,是他回不去的北方。”
“那些缺了的地方呢?”
砚秋想了一下:“家没了,树没了,很多东西都找不回来了。他的命运,不也是这样吗?缺了一块,又缺了一块。”
以前,她总想把这幅画补完整。现在她才明白,这幅画的“不完整”,就是它想说的话。
第二天上午,唐启荣又来到了修复工作室。师父正在桌子旁边准备工具。
“缺的那几块,”唐启荣看着画,“什么时候开始补?”
砚秋心里很紧张,可她还是走到了馆长面前。她把文献的复印件和印章的照片放在桌上,然后把蔡元澄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唐启荣看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馆长,现在只有两条路。”砚秋说,“要么把缺的地方都画上,让它变成一幅完整的画;要么让它缺着,让观众自己去读懂那些空着的地方。”
“观众读得懂吗?”
“我们可以帮他们。缺的地方,我只补上跟旧绢一样的颜色,不画梅枝,也不画山。我们再把绢背上的诗复制出来,放大,挂在画的旁边。观众读了诗,就知道那些地方为什么是空的。”
唐启荣看看画,又看看她:“可是大家都喜欢完整的东西。”
“一个人想家想了一辈子,”砚秋说,“我觉得,这比一幅完整的画更让人记得住。”
唐启荣还没回答,师父就放下了手里的工具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师父看着砚秋,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,“只补颜色,不补画。这才叫修旧如旧。”
唐启荣看了他们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吧,就这么办。不过一个月,一天也不能晚。”
馆长走了以后,砚秋还站在那里。她来工作室三年了,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师父对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