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修复工作室里很安静。砚秋正在一点一点地处理发黑的绢面。师父坐在另一张桌子前,干着自己的活儿。
门忽然被推开了。馆长唐启荣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走得很快。
“戴师傅,小蔡,都在啊。好消息!”
师父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唐启荣把文件放在桌上:“一个月以后,咱们博物馆要办一个宋代书画展。规模是博物馆建立以来最大的一次。”
他走到砚秋的桌子前,低头看着那幅梅花图。
“这幅画,我要放在广告上,当这次展览的重点。一个月,必须修好。”
砚秋手里的工具停了下来。“一个月?”
“对,一个月。有问题吗?”
砚秋没有马上回答。早不催,晚不催,就在她刚发现绢背那首诗、什么都还没查清楚的时候催。
唐启荣又看了一会儿画,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这里缺了一块,那里也缺了一块。这根树枝只剩一半,后面的山也看不出是山。”
他用手指着画,小心地没有碰到绢,“小蔡,你们把缺的地方补上吧。梅花的树枝画完整,山也画出来。”
砚秋吃了一惊,看了师父一眼。
“观众喜欢完整的东西。”唐启荣接着说,“照片印在广告上,才好看。你想想,广告上是一张破画,谁愿意来看?”
“不行。”
师父放下手里的工具,朝这边走了过来。
“补画,就是画假的。”他说,“八百年的东西,不能为了一张广告去做假。”
“戴师傅,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唐启荣笑了笑,可是声音已经高了,“我们不是做假,是帮观众看懂。普通人走进博物馆,看见一幅破画,说一句‘真可惜’,就走了。”
“看不懂,可以慢慢看。”
“展览一开始,人山人海,谁有时间慢慢看?”
师父指着树枝断了的地方:“这根树枝后面本来是什么样子,你知道吗?”
唐启荣没有说话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谁都不知道。”师父说,“你补上去的,是你的树枝,不是他的。”
唐启荣在屋子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“那你说怎么办?延期?广告下个星期就要做,客人也都请好了。不可能延期。”
“那就不放这幅。”
“不放?”
唐启荣的声音更大了,“它是整个展览的重点!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砚秋站在他们中间,一动也不敢动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拿到这幅画的时候,也想过把缺的地方补得漂亮一点。所以她理解馆长:他想让更多的人走进来,看懂这幅画。可是她也佩服师父。四十年了,师父从来没有为了好看,在别人的画上多画过一笔。
“馆长,”砚秋小声说,“其实这幅画的背面……”
“小蔡,我不懂修复。”
唐启荣没有听她说完,拿起桌上的文件,“一个月以后,我要看到一幅能展出的画。怎么修,是你们工作室的事。但是展览不能等。”
说完,他就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响。
工作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师父回到自己的桌子前,坐下,拿起工具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师父,我们怎么办?”
师父没有抬头。“你修你的。”
砚秋看着桌上的画,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印章的照片。写诗的人是谁,这个印是谁的,她和云舒还一点儿也没有查清楚。
可是时间,只剩一个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