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砚秋拿着手机来到三楼的研究室。
戴云舒正在吃包子。她看见砚秋,笑着说:“这么早就来找我?我爸又说你什么了?”
“不是他。”
砚秋把手机放在桌子上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照片上是绢的背面。上面有几行淡淡的字,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。
云舒放下包子,把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忽然,她站了起来。
“这是哪幅画上的?”
“那幅梅花。我把背后的纸一层一层拿下来,字就在最下面。”
“档案里有吗?”
“我全查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云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“砚秋,八百年了,你可能是第一个读到它的人!”
砚秋没有说话。昨天晚上,她也是这样想的,所以一夜没睡好。
“我爸怎么说?”
“他只说了一句:先弄清楚它是谁,再决定怎么修。”
“一句?”
云舒笑出声来,“那他已经说得很多了。”
她拉过一把椅子,让砚秋坐下。
“我先给你讲一段历史。北宋的首都被敌人打下来以后,新的皇帝和大臣们只好往南逃,最后到了江南。皇帝身边的很多画家也跟着来了。”
“他们后来回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家、皇帝住过的地方、整个北方,都回不去了。大部分人一辈子也没能回去。”
云舒在电脑上打开那幅画的照片。
“所以从那以后,南宋的画就不一样了。画里的每样东西,都有它的含义。你看梅花,别的花都怕冷,梅花却在最冷的时候开。它的意思是:日子再难,也不低头。”
“竹子也是吗?”
“风再大,竹子也只是弯一弯,不会断。它说的是做人的原则不能丢。”
砚秋指着画上远处的山。“这座山,我一直以为是时间太长,颜色掉了。”
“不是颜色掉了,是人家本来就没想画清楚。”云舒说,“人家画的是梅花,想的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那座山在很远的北方,他自己都看不见了,怎么画得清楚?”
“那这些空着的地方呢?”
“画不出来的,干脆就不画,让它空着。南宋的很多画,空着的地方比画出来的还多。”
云舒又看了一遍绢背的诗。
“你看,这首诗只写了院子里的一棵梅树,一个‘家’字都没有。可是我读完,觉得每一个字写的都是家。国家没了,家也没了,可是他心里一直记着。这首诗,就是这样的人写的。”
“那他是谁?”
云舒打开电脑里的资料,那里有所有已经知道的宋代画家的印章。两个人一个一个地对,从上午对到了下午。
最后,云舒靠在椅子上,摇了摇头。
“一个也对不上。”
研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云舒笑了,跟刚才一样兴奋。“没有记录,才有意思。砚秋,你修你的画,我查我的书。咱们一起把他找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,砚秋回到工作室。师父不在。
她站在工作台前,看着那枝梅花、那座淡淡的山,还有那些空着的地方。以前她只看见哪里破了,哪里黑了,哪里需要补。现在,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。一个离开了家,再也没有回去的人。
他想说的话,没有对任何人说,只写在了绢的背后。
砚秋第一次明白:她手里修的不只是一张绢,而是一个人八百年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