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砚秋来到工作室,开始做最危险的一道工序。
这幅画的背后贴着好几层老纸。几百年来,每次有人修这幅画,就会在后面再贴上一层。现在这些纸又黄又硬,必须一层一层地取下来,画才能重新变软、变平。
“这道工序,快不得。”戴鹤亭站在她身后说,“手一快,绢就破了。破了,就再也补不回来。”
砚秋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先用毛笔把清水刷在老纸上。等纸慢慢变湿、变软,她再拿起一把很细的镊子,从角上轻轻夹住一点儿纸边,往后拉。一次只能拉开很小的一块。她工作的时候,连大口呼吸都不敢。
第一天,她只取下了半层。
第三天,她的眼睛红了,脖子也疼得转不过来。师父走过来,看了看她的桌子,什么也没说,只给她放了一杯热茶,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砚秋不知道这算不算表扬。她喝了一口茶,又拿起了镊子。
第五天晚上,同事们都下班了,砚秋一个人还在工作室里。
她好不容易取到了最后一层。这层纸最薄,和绢贴得最紧。她把镊子放下,又拿起来,最后才慢慢地拉开了最后一块。
纸下面的绢是深黄色的。可是在绢的右边,有一些很淡的黑色痕迹。
砚秋以为是脏东西。她拿起放大镜一看,吃了一惊。
那不是脏东西,是字。
一共四行,是一首短诗。字已经很淡了,她看了很久,才看清楚第一句:“院中梅一树”。后面几句,有的字还在,有的字已经没有了。可是她能看懂诗的意思:写诗的人家的院子里,有一棵梅树。
诗的最后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小小的印章。印章是方的,红色已经很淡,上面的字很模糊,只能看出是两个字。
砚秋的心跳得很快。她马上走到墙边的档案柜前,把这幅画所有的记录都拿了出来。
哪一年谁买过这幅画,谁在上面盖过收藏的印,谁在画后面写过几句话——她一页一页地对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没有。没有一个地方说绢的背面有字。这个小印章,也从来没有人提到过。
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二点。砚秋坐回桌子前,看着那几行淡淡的字。她忽然明白了:这些字被老纸挡住了八百年。也许从写完的那一天起,除了写诗的人自己,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它们。
她是第一个。
她拿起手机,给师父打了一个电话。
半个小时以后,戴鹤亭来了。他什么也没问,直接走到桌子前,拿起放大镜,弯下腰看那首诗。
他看了很久。砚秋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“师父,档案我都找过了,一个字都没有。”她小声说,“这个印章也找不到。”
戴鹤亭还是没有说话。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小小的印章,手指在空中轻轻地画了一下,好像在想上面是什么字。
过了很久,他才站直身体,把放大镜放回桌上。
“先弄清楚它是谁,”他说,“再决定怎么修。”
说完,他拿起外套,走出了门。
砚秋打开本子。上一页的“修旧如旧”旁边,还是那个小小的问号。她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你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