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刚开始的一个早上,两个工人把一个长长的箱子送进了苏州博物馆的修复工作室。
蔡砚秋正在桌子前整理工具。她今年二十六岁,来工作室已经三年了。
戴鹤亭师父打开箱子,从里面拿出一卷画。他把画放在大桌子上,一点一点地打开。
砚秋走过去看了一眼,吃了一惊。
这卷画坏得很厉害。画面差不多全黑了,好几个地方都破了。画上有一棵梅花树,树枝往左边长。远处还有一座山,颜色很淡,看得不太清楚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画?”砚秋问。
戴鹤亭给了她一张纸。那是博物馆的记录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南宋,作者不清楚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戴鹤亭说,“八百年了,能留下来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他又看了看砚秋。
“这卷画,你来修。”
砚秋一下子说不出话。她修过很多画,可是宋代的画,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修过。以前都是师父修,她在旁边帮忙。
“我?一个人?”
“你一个人。有问题再来问我。”
砚秋点了点头。她很高兴,也有一点儿紧张。她的手很巧,做事也细心,可是三年了,师父很少说她做得好。这一次,她想让师父看到她的本领。
那天下午,砚秋把画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她在本子上写:画面发黑;左下角缺了一块,一根梅花树枝断了;右上角缺了一块,远处的山只剩下一半。
写完,她拿着本子去找戴鹤亭。
“师父,除了缺的地方之外,发黑的画面也得处理。清洗我会做。可是缺的地方……能不能补得漂亮一点儿?”
“怎么补?”
“梅花的树枝断了,我可以照着别的树枝,把它画完。山也一样。这样观众看起来会舒服很多。”
戴鹤亭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我画得很像的,别人一定看不出来。”
“就是因为看不出来,才不行。”
砚秋不明白。
戴鹤亭放下手里的杯子。“咱们这一行有个规矩,叫‘修旧如旧’。你听过吧?”
“听过。”
“听过,不一定懂。”戴鹤亭说,“一个人受了伤,医生要做的,是让他活下去。可是医生不能把他变成另一个人。画也一样。我们修它,是为了让它再活几百年。但是不能让人以为它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”
他走到大桌子前,指着画上缺的那一块。
“这个地方,是它八百年里受过的伤。它被人收藏过,被人卷起来又打开,说不定还被水泡过。这些都是它的历史。你补上一根新的树枝,画是好看了,可是它的历史就少了一块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旧东西修完了,还得看起来是旧的。我做这一行四十年,一直是这么做的。”
砚秋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好,我听师父的。”
戴鹤亭点点头,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。
砚秋也回到了座位上。她看着那根断了的梅花树枝,心里想:一幅画,不就是给人看的吗?山只剩下一半,观众能看懂什么呢?
她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下“修旧如旧”四个字。想了想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