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嘉明回北京以后，半个月过去了，合同还是没有签。俊峰给他打过两次电话，他都说：“再等等，我还要想一想。”
这天下午，一辆小货车开进了村子。俊峰从车上跳下来，和司机一起往下搬袋子。袋子又大又重，地上很快就堆了二十多个。
云溪走过去问：“哥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茶，山下收购的。”俊峰擦了擦头上的汗。
云溪打开一个袋子。叶子很小，颜色很浅。她一看就知道，这是山下平地上那些小茶树的叶子，大家叫它“台地茶”。
“你买这么多台地茶干什么？”
俊峰没有回答。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盒子，放到她手里。盒子做得很漂亮，上面印着村子的名字，下面是四个大字：“百年古树”。
“一斤古树茶，混进去九斤台地茶。”俊峰小声说，“一般人喝不出来。”
“这不是骗人吗？”
“里面有古树茶，怎么是骗人？”
俊峰拿出手机，“你看。”
网店才开了一个星期，订单已经有三百多个了。一盒卖六百块。
“余老板不签，我总不能一直等着。”俊峰说，“你在昆明做过网上的工作，帮我管一下网店吧。顾客问的问题太多，我一个人回答不过来。”
云溪看着手里的盒子，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，”俊峰又说，“古树茶快不够了。今天晚上我去跟爷爷说，让他今年多采一点儿老树的叶子。”
晚饭以后，一家人坐在爷爷的屋子里。
俊峰把手机放在桌子上，一个订单一个订单地给爷爷看：“爷爷，这些都是钱。只要老树多采一点儿，今年赚的钱就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。”
爷爷一直听着，没有看手机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那些树那么大，多采一点儿，不会怎么样的。”
“老树一年能给多少，是树说了算，不是人说了算。”
“那我就多买一点儿台地茶，混进去。”
爷爷看着他：“你盒子上写的是什么？”
俊峰一下子说不出话。他站了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大：“多采不行，混着卖也不行。这也不行，那也不行，孩子的学费怎么办？她九月就要去县里上中学了！”
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俊峰转过头：“云溪，你说话啊。”
爷爷也看着她。云溪想说什么，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俊峰拿起手机就走了。门被他关得很重。爷爷没有再说什么，回自己房间去了。
那天夜里，云溪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知道俊峰不容易。这几年他家的钱一直不够用，孩子要上学，这是真的。可是爷爷说的话，也是真的。
桌子上放着俊峰给她的那个盒子。她打开盒子，把茶倒在一张白纸上，一片一片地看。又大又老的叶子只有几片，剩下的都是小小的新叶子。
她又打开手机。俊峰的网店里，又多了二十几个订单。有一个顾客写着：“第一次买到真正的古树茶，谢谢老板！”
云溪把手机关了，躺回床上。
如果帮俊峰，她就要每天对顾客说假话。如果不帮，俊峰的女儿可能就上不了学。两边的人，她都不想让他们失望。
她就这样躺着，一直到天快亮了，还是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