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以后的上午，余嘉明坐车到了村口。
他是俊峰在网上找到的客户，在北京开了几家茶店。俊峰很早就在村口等着了。他一看见余嘉明，就上去帮他拿包。
余嘉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他说：“我这次来，不是来喝茶的。我想自己看看产地。”
俊峰笑着说：“没问题！我们家的茶，您随便看。”
吃完午饭，云溪带余嘉明往山上走，俊峰跟在后面。
余嘉明一边走，一边问：“我一直想不明白，为什么最老的茶树都在中国的西南？北方为什么没有？”
“因为茶树怕冷。”云溪说，“这里一年四季都很暖和，雨水也多。北方冬天太冷，茶树活不了几百年。”
“那广东呢？广东也很暖和。”
“广东没有这么高的山。山高，晚上就凉，茶树长得慢。长得慢，叶子的味道就更浓。”
余嘉明在本子上写着，又问：“我早上来的时候，山上全是雾。这也有关系吗？”
“有。这里的雾常常到中午才散。雾多，太阳就不会把叶子晒坏，空气也很潮湿。”
他们走进了树林。云溪停下来，说：“你看，这里的茶树不是一排一排种在空地上的，是长在森林里的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“大树给它挡太阳，掉下来的叶子变成土，给它营养。我爷爷说，老茶树不是自己活着的，它是跟整片树林一起活着的。”
他们走到一棵老茶树前面。这棵树很粗，两个人才抱得住。
余嘉明看了很久。他说：“我卖了十几年茶，听过很多人讲茶。今天我才觉得，自己真的懂了一点儿。”
俊峰马上走过来：“余老板，那第一批您订多少？我们可以先给您五百斤。”
余嘉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本子收起来，说：“说实话，我现在还不敢下订单。”
俊峰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“去年我花了很多钱，买了一批‘古树茶’，包装上写的就是你们村的名字。后来我拿去检查，大部分是新树的茶。”余嘉明说，“我被骗过一次，所以我们公司现在对产地的要求较为严格。”
云溪想起了手机里的那些网店。她说：“余老板，我也说句实话。我们全山的老树，一年只有两三百斤。可是网上光是三家店，就卖了两千多斤。很多都不是真的。”
俊峰在后面用力咳嗽了一声。
余嘉明看着云溪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谢谢你。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些的人。我回北京想一想，再给你们打电话。”
晚上，余嘉明去村里的民宿休息了。在家门口，俊峰拦住了云溪。
“你今天怎么什么都说？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说完又看了看四周，把声音放小了，“五百斤！他差一点儿就订了！”
“他没说要订。”
“你不说那些话，他就订了！两三百斤、两千多斤，这些他用得着知道吗？”
“那些都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又怎么样？”
俊峰在门口的石头上坐下，用手擦了擦脸，“真话能给我女儿交学费吗？”
云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俊峰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说：“这么大的客户，你一句话就把人家吓跑了。”
云溪一个人站在门口。她不后悔说了实话，可是她也不知道，自己是不是做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