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胡云溪在昆明坐上了去西双版纳的长途车。
以前的同事发来消息:“你真的辞职了?那么好的工作,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云溪看了很久,只回了三个字:“不要了。”
她在昆明工作了五年。每天八点上班,打开电脑,看数据,做表格,开会。第二天,再来一遍。她觉得自己做的事越来越机械,好像她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台机器。一个月前,她辞了职。
车往南开,山越来越多,路越来越弯。她一时觉得回村是对的,终于可以轻松一点了。一时又担心:我是不是只是在躲?
傍晚,车停在了山下。云溪又坐了一个小时的摩托车,才到了山上的村子。
七十多岁的爷爷胡正邦站在家门口。
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爷爷接过她的箱子,“饭做好了,先吃饭。”
吃饭的时候,爷爷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,也没有问她以后打算做什么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“明天早上,跟我上山。”
第二天早上,爷爷带云溪走进了村子后面的树林。走了半个多小时,爷爷在一棵大树前停了下来。那是一棵茶树,比两层楼还高,两个人才抱得过来。
“这棵树,比咱们家所有的人都老。”爷爷说,“我爷爷的爷爷,就在这里摘茶。”
云溪摸了摸树。“山上这样的老树有多少?”
“一百多棵。”
爷爷又带她走出树林。树林外面有一片新种的茶树,又矮又小,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看,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这些小,那些大。”
爷爷摇了摇头:“不光是大小。”他摘了一片老树的叶子,又摘了一片新树的叶子。
“老树的叶子厚,颜色深。新树的叶子薄,颜色浅。老树长在树林里,旁边有别的大树。新树长在太阳下面,旁边什么也没有。”
他又说:“做成了茶,喝茶的人不一定看得出来。可是咱们摘茶的人,一定要会识别。”
“老树一年能摘多少?”
“一棵一年两斤左右。全山的老树加起来,也就两三百斤。”
晚上,胡俊峰来了。他是云溪叔叔的儿子,比她大四岁。他一进门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:“你们看!网上的古树茶,一斤卖到三四千块!”
云溪拿过手机。真的,很多网店都在卖“古树茶”,价格一家比一家高。
“咱们有一百多棵老树,一年才卖几万块,太亏了!”
俊峰越说越激动,“今年多摘几次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爷爷放下茶杯,看了他一眼:“老树不是机器。”说完,他站起来,回房间去了。
俊峰看着云溪:“你在城市里工作过,懂网络。你说,我说得对不对?”
云溪没有回答。
那天夜里,云溪睡不着。她在网上搜村子的名字,一下子出来了很多家店。每家店都把他们村的名字写在最前面,后面是四个大字:百年古树。
她点开销量最高的一家。这一家今年已经卖了一千多斤。她又点开第二家、第三家。一家卖了八百斤,一家卖了五百斤。
她拿出本子算了算。光是这三家,就卖了两千三百多斤。
可是爷爷说过,全山的老树,一年只有两三百斤。
云溪看着手机,很久没有动。这么多茶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