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以后的上午,一辆白色的车开进了村子。车上下来四个人。带领他们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女人,叫侯静蕙,是省植物研究所的。
侯静蕙对爷爷说:“胡大爷,我们想测量一下山上的老茶树,要在森林里放几台仪器。可是我们不认识路。”
爷爷还没开口,云溪就站了起来:“我带你们去。”
那天上午,云溪带着他们走进了森林。学生们把一个个白色的小盒子挂在老茶树的树枝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云溪问。
“记录温度和湿度的,每十分钟记一次。”侯静蕙说,“山下的新茶园里,我们也放了几台。到时候一比就知道了。”
一个学生拿着相机拍树上的鸟。另一个蹲在地上找虫子,一边找一边写。
走到山的东边,侯静蕙停了下来。她面前的老茶树叶子很少。周围的大树都被砍了,地上只剩下一段一段的木头。
“这棵树怎么了?”
云溪说:“这是村东几家人的树。去年他们砍了旁边的树,种了新茶。今年春天,老树上的叶子摘了三次,都卖给了我堂哥。”
侯静蕙没说话,在本子上记了下来。
半个月以后的晚上,村里小学的教室坐满了人。爷爷、云溪和二十几个村民都来了。侯静蕙把电脑放在桌上,屏幕上是一张图表。
“红线是山下的茶园,蓝线是森林里的老树。”她说,“最干旱的这几个星期,中午的时候,森林里比茶园凉快五六度,湿度也高得多。”
一个村民笑着说:“树下凉快,这谁不知道?”
大家都笑了。
“那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”侯静蕙说,“大树挡住了阳光,地上的小草留住了水,鸟吃掉了吃茶叶的虫子。老茶树依赖的不只是土和水,还有整片森林里的鸟、虫子和植物。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,少了哪一样都不行。”
她换了一张图。屏幕上出现了五棵树的照片。
“这几年大家超量采茶,周围的树又被砍了。这五棵老茶树已经变弱了,新叶子一年比一年少。要是再这样下去,三五年以后,它们可能会死。”
教室里一下子没有人说话了。云溪看见,东边那棵树就在照片中间。
爷爷看着屏幕,过了很久,才小声说了一句:“几百年都过来了啊。”
云溪心里很难过。她一直以为,俊峰的错只是骗了顾客。现在她才明白,俊峰收购的每一斤古树茶,都是从这些老树身上多拿走的。骗人的事还能改,可是树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那天晚上,云溪拿着侯静蕙打印的报告,去了俊峰家。
院子里放满了箱子,两个工人正在打包。俊峰一边看手机一边笑:“云溪,你来得正好!今天又卖了三百多单,我一个人回复不过来。”
“哥,我有事跟你说。东边那几棵老树——”
“东边?村东那几家说了,下个星期还能再摘一次。”
“不能再摘了!侯老师说——”
俊峰的手机又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对她摆摆手:“等一下,大客户。”
他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
云溪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一堆写着“百年古树”的箱子。她把报告放在桌上,心里做了决定:这件事,她一定要管到底。
可是她也知道,现在的俊峰,什么话都听不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