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下午一点,郭沛然拿着电梯的设计图和签名表,来到一楼魏家门口。
他敲了三次,门才开。开门的是魏振邦。他五十多岁,个子不高,身上是一件旧外套。
“魏师傅,您好。我是社区的小郭,想跟您谈谈装电梯的事。”
魏振邦看了他一眼: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里,他的妻子周彩凤正在洗碗。她擦了擦手,给郭沛然倒了一杯水。
郭沛然把设计图放在桌子上:“二楼到六楼都签了,就差您家了。”
魏振邦没有看,直接把图推了回来。
“我不签。”
“您先看看——”
“不用看。”
魏振邦指着窗外,“电梯就装在我家院子的南边。冬天,我家院子里只有南边那一点儿阳光。电梯一立起来,阳光全被它阻挡了。还有声音。电梯上上下下,一个晚上不知道多少次,每次都从我家窗户边经过。我是开车的,晚上就想睡个好觉。”
郭沛然刚想说话,魏振邦用手指敲了敲桌子。
“装了电梯,楼上的房子价格更高,一楼呢?谁还愿意买一楼?我出钱,出力,最后得到的是什么?是损失!”
周彩凤在旁边小声说:“老魏,你好好说,小郭也是来帮忙的。”
“我怎么不好好说了?”
周彩凤不说话了。她朝窗外看去。院子不大,墙边有一个竹子搭的架子,下面种着一排葱。
“小郭,”她慢慢地说,“那个架子,夏天爬满了丝瓜。我们在这儿种了二十年了。”
郭沛然听出来了,她也舍不得。
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他拿起设计图,站了起来。
“不用想了。”魏振邦说,“想多少次,我也不签。”
一个星期以后,楼里的人都知道了魏家不签字的事。
“一楼不用爬楼,当然不着急。”
“只想着自己的院子,不想想六楼的老太太。”
后来,一楼门口出现了一张纸条:“院子比人重要。”
第二天,又多了一张:“祝一楼的阳光永远这么好。”
魏振邦把两张纸条拿下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然后,他把院门锁上了。从那天起,谁来敲门,他都不开。郭沛然又来了两次,都是周彩凤隔着门说:“小郭,你回去吧,他谁也不想见。”
又过了几天,郭沛然来到六楼。贺淑云已经穿好了外套。
“小郭,扶我下去。我自己跟他们谈。”
“贺老师,六层楼呢,您的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慢慢走。”
郭沛然扶着她,一层一层地往下走。每下一层,贺淑云都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。从六楼到一楼,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。
魏家的院门还是锁着的。贺淑云扶着墙,站在门外。
“魏师傅,我是六楼的贺淑云。”
里面没有声音。
“楼道里那些纸条,不是我让人贴的。我替他们向你们道歉。”
还是没有声音。
“我不是来逼你签字的。你的院子有多重要,我明白。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……”
贺淑云左劝右劝,说了很久,院门始终没有开。
最后,她的腿疼得站不住了,郭沛然只好扶她回了六楼。到了家,贺淑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有说话。
从那以后,楼里变得很安静。邻居们在楼道里碰见了,也不打招呼。
一天下午,社区主任把郭沛然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小郭,申请是有期限的,现在只剩不到一个月了。再收不齐签名,补贴就没有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郭沛然看着桌子上的设计图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