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陶亦宁走进主任的办公室,把那份厚厚的材料放在桌子上。
主任五十多岁,说话不多。她从第一页开始看:投诉、照片、记录,还有医院给住院顾客写的检查结果。她一页一页地看,看了快一个小时。
陶亦宁站在桌子前,一句话也没说。
最后,主任抬起头:“胡科长知道你来找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些照片,是你自己拍的?”
“是。凌晨四点多拍的。”
主任把材料合上,拿起电话:“马上组织一个检查小组,下午出发。不要提前通知任何人。”
她放下电话,看着陶亦宁:“你也去。”
下午两点,检查小组的三辆车开到了城市边上的那栋厨房楼前。
戴广隆正在门口打电话。他看见陶亦宁从车上下来,脸上的笑一下子不见了。
“陶检查员,这是……”
组长把证件给他看:“市场监督管理局,正式检查。请你配合。”
这一次,戴广隆没有递烟,也没有倒茶。
检查人员打开那台坏了的大冰箱,里面的肉已经不新鲜了。他们又找到了那几个什么字也没写的油桶。肉、油,还有厨房里的碗和盘子,全部被装进袋子,封好,写上日期,送到实验室去检测。
余嘉树站在一个厨房的门口,低着头,手里还拿着锅。陶亦宁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有看他。
一个星期以后,实验室的结果出来了。
在办公室里,主任把报告递给陶亦宁。
“肉里查出了一种细菌。”主任说,“只有在肉离开冷的地方、在常温下放很久的时候,这种细菌才会大量繁殖。医院在住院顾客身上找到的,也是这种细菌,完全一样。”
“那桶油呢?”
“也不合格。”
陶亦宁拿着报告,很久都没说话。
结果出来的第二天,一位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。他写了一篇报道,题目是《十二家餐厅,四口锅,一张借来的执照》。
报道一出来,全城的人都在议论。很多人打开手机,才发现自己常点的几家评分很高的店,原来都在同一个地方做饭。公众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:我吃进嘴里的饭,到底是在哪里做的?
当天晚上,外卖平台就把全部商家的记录交了出来,还把那十二家假餐厅从平台上删除了。
戴广隆受到了处罚,厨房也被关了。把执照借给他的那家公司,也被追究了责任。
没过多久,市里出了新规定:凡是共享厨房,都要先登记,再一家一家地接受检查。
月底,局里开了一个会,讨论新规定怎么执行。
会上,大家说了很多。只有胡任远一直没开口。他坐在最后面,看着自己的本子,很长时间没有抬头。
会议结束以后,别人都走了。陶亦宁正在收拾材料,胡任远走到了她身边。
陶亦宁站了起来。她以为他会批评她,因为她没有经过他,就去找了主任。
胡任远看着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说:
“这次,是你对。”
说完,他拿起本子,走出了会议室。
陶亦宁站在那里,很久都没有动。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材料。第一页上,是那位住院顾客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