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以后,上午九点,陶亦宁在办公室里整理好了所有的材料。
材料很厚:十几张照片,三十多份顾客投诉,每次检查的记录,还有那段二十三分钟的视频。最上面是一份报告,她写到了半夜。
她拿着文件袋,敲了敲科长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胡任远正在喝茶。他看见那个文件袋,笑了一下:“这么厚?”
“胡科长,这是外婆家小炒的事。”
陶亦宁把报告放到桌子上,“不对,是十二家店的事。”
胡任远打开报告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得很慢。看到照片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陶亦宁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
半个多小时以后,胡任远把报告合上了。
“写得很好,很仔细。”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让他们关门?”
胡任远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笔,在报告第一页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把报告推了回来。
陶亦宁低头一看:罚款两万元。让他们改正,尽快结束。
“两万?”
她吃了一惊,“科长,有人住院了!”
“我知道。小陶,你坐下。”
陶亦宁没有坐。
“戴广隆那栋楼里,有几十个工人。做饭的,打包的,送菜的,都靠它吃饭。”胡任远慢慢地说,“还有那个外卖平台,是市里的重点企业,领导开会都会提到它。你把这件事闹大,几十个人没了工作,大家对平台的印象也变差了。对谁有好处?”
“对吃饭的人有好处。”
胡任远摇了摇头:“罚了款,他们会改的。冰箱修好,油换掉,不就行了?”
“他们用的是别人的执照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去办一张自己的。”
胡任远又喝了一口茶,“小陶,你工作很认真,我都看见了。但是做事不能只看一个方面。闹大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就算楼里有几十个工人,也不能让顾客吃放坏了的肉啊。”
“所以要罚款嘛。”胡任远笑了笑,“去吧,下午把罚单开了。”
下午,陶亦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罚单放在桌子上,她一个字也没有写。
她一直在想胡任远的动机。他拿了戴广隆的钱吗?不像。他和戴广隆是朋友吗?好像也不是。他只是怕麻烦。工人没了工作,会有人来找他;平台不高兴,领导会来找他。可是顾客吃坏了肚子,没有人会来找他。
想到这里,她比刚才更失望了。如果挡在前面的是一个坏人,她可以去找证据。可是胡任远不是坏人。他只是有一个很多人都有的习惯: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对这种习惯,什么证据都没有用。
晚上,在家里,陶亦宁又把材料拿了出来,看了一遍住院顾客的检查报告。报告上写着:这位顾客吃完外卖的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、肚子疼,一直吐,后来被家人送进了医院。
她又想起了余嘉树。他知道自己可能会丢了工作,可是他还是说了真话。
如果明天她开了罚单,这件事就结束了。戴广隆交两万块钱,楼里的冰箱还是坏的,肉还是从那辆面包车上搬下来。
这个晚上,她一点儿也没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陶亦宁没有去科里。她抱着全部材料,坐地铁去了市食品安全办公室。
她知道,不经过自己的上级,直接去找主任,是不合规矩的。胡任远知道了,一定会很不高兴。
可是她已经想好了。
她在主任办公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