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早上,柳映辰刚走进办公室,手机就响了。
“喂,是柳老师吗?我是彭嘉禾的爸爸,彭建坡。”
电话那边很吵。柳映辰说:“嘉禾爸爸,您好。嘉禾最近挺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彭建坡说得很快,“柳老师,跟您说个事。我们工地旁边有一所中学,人家愿意接收嘉禾,下学期就能来。”
柳映辰拿着手机,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“我跟他妈在外面打工好几年了,一年只回两次家。”
彭建坡的声音高了起来,“这回好了,一家人终于能团圆了。城里的老师好,升学的机会也多。柳老师,您说是不是?”
“是……是好事。”柳映辰问,“嘉禾自己怎么想?”
“昨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了,他说再想想。这孩子,有什么好想的?”
彭建坡笑了,“转学的手续,还得麻烦您。”
放下手机,柳映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中午,柳映辰在教学楼后面的小操场上找到了彭嘉禾。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可是半天也没翻一页。
“你爸爸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柳映辰在他旁边坐下。
彭嘉禾把书合上。“老师,我该去吗?”
“你想去吗?”
“我想我爸我妈。”
他看着地上,“我妈每次打电话,都问我吃得好不好。问着问着,她就哭了。”
柳映辰没有说话。
“可是我舍不得这儿。”彭嘉禾说,“我家的麦田,县城的老街,还有星期三的课……城里的学校,会有人听我念作文吗?”
“会有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柳映辰回答不出来。
彭嘉禾站起来,把书放进书包。“老师,我再想想。”
下午第二节课以后,范校长让人把柳映辰叫到了校长办公室。
范校长没有坐,一直在桌子前面走来走去。桌上的茶早就凉了,他一口也没喝。
“彭嘉禾的爸爸给学校打电话,问转学的手续。”
他停下来,“你知道吧?”
“今天早上刚知道。”
“这学期已经走了好几个了。”
范校长用手指敲着桌子,“柳老师,你是他的语文老师,又管着他们班。他是咱们明年最有希望的学生,你是他最信任的老师。你去跟他谈谈,让他留下来。”
“校长,他爸妈都在城里。孩子想家,这是真的。”
“想家?”
范校长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在咱们这儿,谁都知道彭嘉禾。去了城里,几千个学生,谁还认识他?等他考上一个好大学,一家人想怎么团圆就怎么团圆!”
“可是这得他自己决定。”
“他还是个孩子,他懂什么?”
范校长坐了下来,声音低了一些。“柳老师,我在这个学校干了三十年。我不想再看着好学生一个一个地走掉了。你就帮我这一次。”
柳映辰没有答应,也没有说不。
晚上,办公室里只剩下柳映辰一个人。她把彭嘉禾的作文本拿出来,打开,又合上。校长的要求把她愁坏了。
一边是范校长,是这所把她送进大学的学校;一边是一个想妈妈的男孩,和他那个在工地上一直等着的父亲。
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被夹在了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