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星期以后，柳映辰在教室里上语文课。
她讲到一半，回头一看，十几个学生把头放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彭嘉禾没有睡。他坐得很直，眼睛看着课本，可是一页也没有翻。
下课以后，柳映辰回到办公室改作文。这次的题目是《我的理想》。她先打开了彭嘉禾的本子。
“理想是人生的方向。只要努力，就一定能成功……”
全是考试作文里常见的话，谁都能写。麦田不见了，父母也不见了。
柳映辰拿起红笔，在最后写了一句：“你的麦田呢？”
第二天，她把本子还给了彭嘉禾。男孩看了那句话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老师，我没时间想了。”他小声说，“晚上考完试已经十点多，回到宿舍只想睡觉。这样写最快，也不会扣分。”
当天下午，柳映辰来到校长办公室。
“范校长，您去教室看看吧。瞧把学生累得，上课都睁不开眼睛了。”
范长青没有抬头，还在看手里的成绩表。“累是累，可成绩上去了。上个月模拟考试，平均分比去年高了三分。”
“可是他们不读书了。”柳映辰说，“除了课本，别的书一本也不读。学生需要读书，需要睡觉，还需要一个考试以外的理由，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习。”
“理由？”
范长青终于抬起头，“考上好大学，就是最好的理由。”
“如果学习只是为了考试，那考完了呢？”
范长青不说话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又走了回来。
“考试一场也不能少。”过了很久，他才说，“星期三下午有一节活动课，你想用就拿去用。不过我先说好，不许耽误他们复习。”
星期三下午，柳映辰在三楼的一间空教室里等学生。
两点半，只来了七个学生。彭嘉禾也来了，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。
柳映辰没有讲课。她把从家里带来的二十多本书放在桌子上。
“喜欢哪本，就拿哪本。看不完可以带回去。今天不考试。”
彭嘉禾走过来，拿了一本散文，又回到最后一排。那天下午，他一句话也没说，可是到下课也没有放下那本书。
几个星期以后，星期三下午的教室渐渐坐满了。
这天，柳映辰问：“今天谁愿意朗读一下自己写的东西？”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最后一排有人举起了手。是彭嘉禾。
大家都回头看他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本子差点儿掉在地上。
“我写的是我爸。”他说，“他在郑州的工地上干活。”
他开始朗读。他写爸妈每年只回来两次，一次是过年，一次是麦收。写父亲在麦田里弯着腰，一整天不说话。写父亲走的那天早上，在车站对他说：“好好念书，别像我。”
读完了，教室里很安静。
一个女生问：“那你想像他吗？”
彭嘉禾想了想。“以前不想。可是写完这篇，我觉得我爸其实很能干。他会种地，会盖房子。他只是不会说。”
然后，他又说了很多：他家的地，他奶奶，小时候在麦田里捉虫子。他还说，爸妈一直想让他转到郑州的学校，一家人住在一起。
柳映辰站在前面，一直听着。这是她第一次听彭嘉禾在同学面前说这么多话。
“那你去吗？”有人问。
彭嘉禾没有马上回答。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下课的时候，彭嘉禾走过来问她：“老师，下个星期我还能读吗？”
“能。”柳映辰说，“每个星期都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