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早上，柳映辰走进了县中学的大门。
教学楼还是老样子：白墙，蓝窗户，楼前那棵大树也还在。几年前，她就是从这里考上大学的。大学毕业以后，她回到了河南这个小县城，回到了母校。
“小柳！”
范校长从办公楼里走出来，笑着跟她握手，“欢迎回家！”
“范校长，您一点儿都没变。”
“头发白多了。”范校长说，“走，我带你看看高二。”
柳映辰本来以为，学校里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不料，走到二楼，她发现高二年级的人数竟然少了一半。
“我读书的时候，一个年级有十二个班呢。”
“现在只有六个了。”范校长说，“成绩好的孩子，一年比一年少。家里有点儿钱的，都把孩子送到省会郑州去了。”
“那教过我的几位老师呢？”
“也走了好几个。郑州的学校工资高，条件也好。”
范校长停了一下，“新闻里常说县中学留不住人，说的就是我们这样的学校。”
柳映辰看着几间空着的教室，没有说话。
第三个星期的一天晚上，柳映辰坐在办公室里改作文。题目是《我的家》。大部分学生写得都差不多：“我的家很幸福，爸爸妈妈很爱我。”她改得有点儿累了，又打开了一个本子。
本子上写着：彭嘉禾。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，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孩。他上课从来不举手。叫他回答问题，他站起来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是这样写的：
“每年六月，我家收小麦。爸爸在前面割，妈妈在后面捡，我跟在最后。收完小麦的第二天，他们就背着包去郑州了。我站在路边，看着他们越走越远，最后只看得见两个小点儿。
“傍晚，我一个人走过县城的大街。别人家的窗户里都有人在做饭。我家的窗户是黑的。”
柳映辰读了两遍，把本子放下，心里很难受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拿起来读了一遍。
第二天下课以后，柳映辰在教室门口叫住了彭嘉禾。
“你的作文，我读了好几遍。”
彭嘉禾低着头，两只手拿着书包。
“那个黑窗户，你是怎么想到的？”
“随便写写。”他说完，就想走。
“彭嘉禾，”柳映辰说，“你很有才华。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男孩停住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就是这一眼，柳映辰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谢谢柳老师。”他小声说完，转身跑下了楼。
星期五下午，学校会议室里坐满了老师。范校长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大家都知道，咱们的好学生越来越少了。”他说，“今年我们必须留住成绩最好的那些孩子。怎么留？让成绩上去。成绩上去了，家长才会放心。”
他看了看大家：“所以从下个星期开始，各科都要增加晚上的模拟考试。”
坐在柳映辰旁边的老师小声说：“又要加班了。”
有人点头，有人低头写字，可是没有人说“不”。
柳映辰想举手，最后还是把手放下了。她想起了彭嘉禾作文里那个黑黑的窗户。如果每天晚上都考试，这个男孩还有时间写那样的作文吗？
开完会，老师们都走了。柳映辰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。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，心里有点儿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