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在县里的院子里,宋慈让人把孙茂才抬到太阳下面,又让人从车上拿来醋和酒。
“用醋和酒,把他全身洗一遍。”宋慈说,“慢一点儿,不要用力。”
文谦站在旁边,问:“老师,为什么要用醋和酒?用水不行吗?”
“水只能洗掉外面的脏东西。”宋慈说,“醋和酒能让皮肤下面的伤慢慢出来。有的伤,眼睛一下子看不见,可是它还在,只是藏起来了。”
县尉在一边笑了笑:“大人,他身上干干净净的,哪有什么伤?”
宋慈没有回答。
洗完以后,宋慈让人把孙茂才翻过来,背朝上。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很薄的布。布上过油,对着太阳一看,几乎是透明的。
“这叫油绢。”
宋慈把它交给文谦,“你拿着,盖在他背上。”
文谦吃了一惊。要离孙茂才这么近?他心里还是有点儿恶心,可是他没有走开。他把油绢举起来,慢慢盖了下去。
“往上一点儿。再往上。”
文谦把油绢往脖子那边移。阳光透过油绢照下来,皮肤看上去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忽然,文谦看见了。
在脖子后面,皮肤下面,有一条暗暗的痕迹。很淡,可是确实在那里。它是弯的。
“老师!这里有东西!”
宋慈弯下腰,看了很久。他看得非常细致,一个小地方也不漏。然后他伸出手指,从这头量到那头。
“拿本子来。”
文谦赶紧拿出本子和笔。
“伤在脖子后面,长四寸半。”宋慈一边量一边说,“左边颜色深,右边颜色浅。伤口是弯的,像半个月亮。”
文谦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写到一半,他抬头问:“这么小的地方,也要写吗?”
“要写。”宋慈说,“凡是检查出来的伤,都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本子里。少一个字也不行。”
他又看了看伤口,说:“一般的刀,砍出来是直的。这条伤是弯的。这是镰刀砍的,就是农民割庄稼用的镰刀。”
县尉不笑了。
文谦看着本子,想了想,说:“老师,既然是镰刀,那杀人的一定是村里的人。我们为什么不把可能杀人的人都抓来,用棍子打一顿?他们自己就说了。那样不是更快吗?”
宋慈的手停了下来。他看着文谦,目光很严肃。
“棍子打下去,没有杀人的人也会承认。”他说,“人怕疼,就会骗人。只有证据不会骗人。”
他指了指文谦手里的本子。
“这上面的每一个字,将来都是判断这件事的根据。你写错一个字,就可能害死一个好人。”
文谦低头看着本子,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那天晚上,在县里住的地方,文谦点上灯,把白天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写着写着,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:今天他离孙茂才那么近,看了那么久,现在想起来,他已经不害怕了。
可是,他反而睡不着了。
他躺在床上,一直想着那条弯弯的伤口。村里家家户户都有镰刀。杀死孙茂才的人,现在也许正睡在自己家里,睡得好好的。
那个人,就在那个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