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以后,中午,宋慈和文谦到了县里。
天非常热。文谦坐了一路的车,衣服都被汗湿透了。宋慈却一句也没说热。
县尉早就在门口等着。他一看见宋慈,就满脸是笑地走过来。
“宋大人,这么热的天,您怎么亲自来了?一路辛苦了!”
宋慈点了点头。
县尉一边带他们进门,一边说:“大人,这件事其实很简单。孙茂才那天晚上喝多了,自己掉进江里。我们的文件都写得很齐全。”
宋慈没有说话。
县尉又说:“孙家的家属也同意了,想早点把人埋了。天这么热,人放久了不好。大人看看文件就行,不用麻烦您自己去看。”
他一再说“不用麻烦”,宋慈却好像没听见。
“死者在哪儿?”宋慈问。
县尉停了一下,只好说:“在……在院子后面的小屋子里。”
宋慈没有再看他,直接朝院子后面走去。文谦连忙跟了上去。
小屋子里的气味很不好。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盖着白布。
宋慈把白布拿开。
文谦看了一眼,胃里一下子很难受。死者的脸又白又大,跟活人完全不一样。文谦用手挡住鼻子,觉得非常恶心,差一点儿吐出来。他转身就想往外走。
“别走。”宋慈说,“过来。”
文谦站住了。他慢慢地走了回来,站在老师后面。
宋慈弯下腰,仔细地看死者的嘴和鼻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问:“文谦,你小时候在河里游过泳吗?”
文谦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。“游过。”
“喝过水吗?”
“喝过一次。那时候我很害怕,一边咳嗽,一边用力地呼吸。”
“对。”宋慈说,“人活着掉进水里,都会这样。他用力呼吸,水和气一起进到嘴里、鼻子里,嘴和鼻子边上就会有很多白色的小泡。人死了以后,这些小泡也还在。你过来看看他。”
文谦只好弯下腰。他不敢看死者的眼睛,只看着嘴和鼻子。
“很干净。”他说,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宋慈又用手按了按死者的肚子。“肚子也不大。如果他在江里喝了很多水,肚子不会是这样的。”
文谦想了想,忽然吃了一惊。“老师,那就是说……他掉进江里以前……”
“已经死了。”宋慈说。
县尉一直站在门口。听到这句话,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也许是意外。”县尉说,“他喝醉了,先摔死了,然后才掉进江里,也是可能的。”
宋慈慢慢地站起来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是不是意外,检验了才知道。”宋慈说,“从今天起,这件事重新检验。你写的那份文件,不能用了。”
县尉想说什么,可是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宋慈把白布重新盖好。
文谦还站在床边。他看着孙茂才的脸。那张脸很安静,好像在睡觉。
文谦想起第一次出门那天老师问他的话:如果文件上写的是假的,谁替死者说话?
那时候他答不上来。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儿。
孙茂才不会说话了,可是他的嘴、他的鼻子、他的肚子,都在告诉别人:我不是淹死的。
文谦心里一动。他第一次觉得,死人也会“说话”。
只是要有人愿意弯下腰,仔细地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