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一二四七年，宋朝已经没有北方了。一百多年前，北方被敌人占了，皇帝带着大臣们到了南方，住在临安。从那以后，宋朝差不多只有淮河以南的地方。
这一年，二十岁的蒋文谦来到湖南提刑司，做一个写文件的小职员。
湖南各县如果有人被杀，或者有人死得不明不白，县里都要写报告送到提刑司。管这些事的人，是提刑官宋慈。
文谦读了十几年书，一直想做大官。来的路上，他想：提刑官是很大的官，出门的时候，前前后后一定有很多人跟着。
可是第一次见到宋慈，文谦吃了一惊。宋大人六十岁左右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身上是一件很旧的衣服。他看了文谦一眼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把书房里的本子整理好。”
宋慈的书房里没有书画，到处都是本子。文谦打开一本，上面写着：“男，四十岁左右，头上有伤，长三寸……”他又打开一本，写的还是死人。他赶紧把本子放回去了。
下午，文谦在院子里看见一辆车。几个人正往车上放东西：两罐醋，两罐酒，还有一把油伞。
“这些是做什么用的？”
文谦问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同事，“大人出门还带醋？”
同事笑了：“都是检查死人用的。”
“检查死人？”
“你还不知道吧？宋大人有个怪习惯。哪个县死了人，他都要自己去看死人的身体。县里的文件写得再清楚，他也不肯只看文件。”
“要是人已经死了很多天呢？”
“那也要看。去年有个人死了半个月才被发现，身体都烂了，臭得大家都跑了出来。只有宋大人一个人留在里面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”
文谦听了，胃里很不舒服。
同事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宋大人一向这样。你跟着他，早晚会习惯的。”
文谦在心里抱怨。他想：我是读书人，读书是为了做官，为什么要去碰死人？
第二天早上，宋慈要去附近的县里检查文件，让文谦跟着。这是文谦第一次跟大人出门。
车上，醋和酒就放在文谦脚边。文谦坐得离它们远远的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还是忍不住问：“大人，县里的文件都写得清清楚楚，您为什么还要自己去看死人？”
宋慈没有马上回答。过了很久，他才说：“文件是活人写的。”
“活人写的……有什么不对吗？”
“如果文件上写的是假的呢？”
宋慈看着他，“一个人是被别人害死的，可是文件上说他是病死的。他自己已经不能说话了。你告诉我，谁替他说话？”
文谦想了很久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宋慈没有再问。那一天，他在县里看了一下午的文件，没有再跟文谦说一句话。
晚上，他们回到提刑司。文谦正在书房里整理本子，一个人急急忙忙跑进来，送来一份紧急文件。
文件是一个县的县尉写的。县尉是县里管这种事的官。文件上说：本县江边发现一个死者，是农民孙茂才。那天晚上，孙茂才喝了很多酒，一个人走到江边，不小心掉进江里，淹死了。县尉请提刑司同意，让家里人早点把他埋了。
宋慈把文件看了一遍，放在桌子上。
文谦以为他会说“同意”。
可是宋慈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明天出发，去看死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