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一个早上，顾清漪刚到公司，彭曼丽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。
“清漪，你先看看这个。”彭曼丽把手机放到她面前。
手机里是别的旅游公司拍的短视频。一个导游站在湖边，说话很快，声音很大，一会儿哭，一会儿笑。下面有两万多人点赞。
“我们公司也要拍。”彭曼丽说，“白蛇的故事，你来讲。”
顾清漪高兴地说：“好啊！我可以从苏东坡的诗开始讲……”
“不要诗。”彭曼丽马上说，“你要把整个故事压缩到五分钟。一开始就要有冲突，白娘子和法海打起来，大水淹了金山寺，这些都要讲得刺激一点儿。最后别讲完，留个问题，让观众想看下一集。”
“可是这个故事最好的地方，就是要慢慢讲。”
“清漪，”彭曼丽笑了笑，“现在的观众没耐心听长故事。你讲得再好，他们看十秒不喜欢，就走了。”
顾清漪还想说什么，可是彭曼丽已经拿起了电话。
下午，顾清漪在断桥边录了一版。
一个同事拿着手机，在旁边喊：“快一点儿！声音再大一点儿！表情要夸张！”
顾清漪越说越快。白娘子喝了酒，变回了一条大白蛇，许仙被吓得晕了过去……她把眼睛睁得很大，两只手举得很高。
“好了！”同事说，“非常好！”
顾清漪拿过手机，看了一遍。屏幕里的女人说话快极了，一会儿叫，一会儿笑。明明是她最爱的故事，明明是她自己的脸，可是她觉得一点儿也不认识这个人。
她把手机还给同事，心里空空的。
同一天下午，郭北辰在工地收到了总部的通知。
通知很短：工程进展很顺利，项目会在十二月底结束。结束以后，郭北辰要马上回哈尔滨总部上班。
一个同事走过来，拍了拍他：“进度这么好，你可以早点儿回家了！高兴吧？”
郭北辰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嗯。”
他拿出笔记本，算了一下：离十二月底，还有一百七十多天。他把这个数字写了下来，又把它画掉了。
晚上，两个人在苏堤上散步。最近，他们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一起来这里。
平时都是顾清漪说，郭北辰听。今天她一句话也没有。
“你今天怎么不说话？”郭北辰问。
“你不是也没说话吗？”
“我平时就不说话。”
顾清漪笑了一下，可是很快就不笑了。“公司让我拍短视频。白娘子的故事，只能讲五分钟。”
“五分钟？”郭北辰说，“上次你给我讲了一整天。”
“所以录完以后，我觉得那不是我的故事了。”
郭北辰点了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
顾清漪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呢？你今天也有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今天一次也没问我湖水有多深。”
郭北辰停下来，说：“工程的进度很好。”
“那不是很好吗？”
“十二月底就结束了。”
顾清漪没有马上回答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小声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我回哈尔滨。”
两个人又不说话了。
她很想问：你以后还会来杭州吗？他也很想问：你愿意去哈尔滨看看雪吗？可是谁都没有先说出来。
他们从苏堤的这一头，慢慢走到了那一头。
回到宿舍以后，郭北辰打开手机地图，查了一下。
杭州到哈尔滨，两千多公里。
他看着这个数字，看了很久。